“孔夫子还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 你们两个要记住,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以后若想帮助弱者, 应该凭借自己的力量,而不是花家里的钱财。但同时也要思考,你们搭了把手帮助的人是否真的脱离困境?”
“应该脱离困境了吧?”灵灵挠挠头,“张家人很穷,我们给了他们钱粮和布匹,他们有吃的, 有新的布匹做衣裳,还可以用钱买些生活用具,以后应当可以活的轻松一些。”
田秋没有批评女儿天真的想法,转而看向阳崽,“阳崽,你觉得呢?”
阳崽有些难过地摇摇头,道,“夫人,我觉得只是暂时的,给他们的粮食有一天会吃光,钱财有一天也会花光,因为我们也能力有限,无法给他们永远用不完的钱粮。”
而像张家这样的贫民毫无抗风险能力,有时一次小小的天灾,或是一道旁人轻而易举可以跨过的小困难,对他们也犹如天埑,会让他们从这个世上灰飞烟灭。
田秋徐徐善诱地问,“那你们觉得该怎么办呢?”
两个幼童沉默下来,都陷入沉思。
“阿娘,我想不到。”灵灵委屈地说,“这个书塾的先生没有教过。”
田秋又看向阳崽,阳崽也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她的脑子里有许多道理,不懂的也可以从数据库搜索答案。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典故先生也讲过许多遍,但要如何“授人以渔”呢?
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可她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清楚。
眼见气氛低沉下来,田秋摸了摸两个幼童的头,“这的确是很难的问题,但你们可以自己想想要如何做,如果想到了可以来告诉我。”
......
张家,兄弟俩和杏儿一大早就出发去了小安山,家中只留了秋娘和几个孩子。
虽说昨日从原清同和陆山那里拿了些钱财,但一想到那两位女郎真的是县令的家人。
他们便忧心忡忡,夜不能寐,生怕自己惹上祸事会掉了脑袋。
于是连用也不敢用,担惊受怕了一整晚。但到了第二日早上还是一切正常时,日子便要过下去。
孩子们喊着饿,几人只好商量着先去找些吃的回来应付着过一日,若有人找来,就把钱还回去,只要能不丢性命就好。
“叩叩叩......”
突然想起的敲门声让秋娘吓了一大跳,她隔着门有些不安地问,“是谁?”
“夫人,是我们呀!”灵灵大声应答着,“多谢你们昨日救了我和阳崽,我们带来礼物感谢啦!”
秋娘一瞬间冷汗都冒出来了,她战战兢兢地拉开门,阳崽和灵灵站在门口朝她笑了一下。
“我......我们不是......故意......”
她结结巴巴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灵灵打断,“夫人,这些东西都是谢礼,请您一定要收下。”
仆从适时把东西拿了过来,田秋冷眼看着,没有开口。
她对这家人可没好感,要不是灵灵和阳崽坚持......
“昨日多谢你们救了我。”两个幼童又跟秋娘说了会儿话,最后一同作揖,然后跟着田秋离开了。
秋娘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感受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
她有些庆幸他们做的恶事没有暴露,一家人的性命得以保全,可回过神来,又开始不安自己曾经做了那样的恶事,还能得到宽恕。
“阿娘,我饿......”
院子里偷偷围观了这一幕的孩子们渴望地探着头。
秋娘挣扎了一下,还是让大家把东西搬进屋子,“我去煮粟米粥给你们喝,煮的稠稠的,今日大家都吃个饱!”
孩子们欢呼起来,争相恐后的来帮忙。
秋娘擦了擦眼角流下来的泪,坚定地想,这些都是借的,她要把每一笔都记清楚,将来苦日子熬过去了,定会还回去。
若到死也还不完,那便让孩子们还!
......
回程的时候,两个幼童掀开车帘,注视着一路的人生百态。
衣衫褴褛的乞丐在为了半块蒸饼与野狗抢食,而那随手扔出半块蒸饼喂狗的人嫌恶的撇开眼。
街旁跪着卖儿鬻女的人笑得谄媚又苦涩,那买家挑挑拣拣,捏着人的脸像捏着畜牲一样点评牙口不好,说卖不上价钱,要把极低的价格再压上一压。
叫卖的小贩点头哈腰,心痛的把一天大半的辛苦送给几个佩刀的官吏,美其名曰“市租”,当然,有时也叫“地亩钱”,或者“铺面钱”。
身着青衫的文人在吟诗感叹世道艰难,可他坐在高高的茶楼里,喝的是“一篓儿千金贵”的闲适。①
......
阳崽和灵灵这次没再落泪,她们只觉得无力。
我该做什么?
或者退一步,如今的我,能做什么呢?
幼童纯粹的善良发着光,但太微弱了,还无法在属于大人的冷酷世界中照亮一些地方。
回了原家以后,阳崽从马车跳下来跑向陆山。
“阿爹。”她仰起头,“做官的话,如何让治下的百姓过得更好呢?”
陆山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摇头说他不知道,因为他没有做过官。
也对,阿爹只会打仗。
阳崽不为难一无所知的老父亲,决定去找原清同。
“原叔叔,你是小安县的县令。”阳崽很正式的问道,“你平时如何治理小安县呢?”
原清同有些惊讶,但他想了想,还是答道,“大多时候遵循旧例,按章办事,重视农桑,不多征收徭役田税......”
阳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又问道,“如何重视农桑呢?像今年收成不好的话要怎么重视呢?大家服徭役会给钱吗?”
“徭役没有钱的,收成不好可开仓放粮,但今年粮仓也无粮啊,田税都收不上来。”原清同叹了口气,“农桑为业,平日不误农时,闲时安排农人修缮水渠,若朝廷要推行新的耕作法,也会积极让百姓去做。”
“只是......”他顿了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那些耕作法总是推行不下去,农人很不听话,往往费了很多功夫去说服,他们也我行我素......”
阳崽看着原清同,恍然大悟地眨眨眼。
难怪小安县看起来一塌糊涂,还穷得很,原来是因为县令毫无作为啊。
她踮起脚拍了拍原清同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原叔叔,虽然你当县令什么事也没干成,但至少不为祸一方,还算敬业勤勉呀!”
“?”
原清同的心像被利剑扎穿,这会儿在“汩汩汩”地流着鲜血。
什么叫他什么事也没做成,至少勤勉!这还是人话吗!
他颤抖着伸出手,挽留无情离开的幼童,“回来!阳崽,你给我回来!说清楚一点,我们再说清楚一点!”
阳崽甩甩头,把身后的呼喊甩在身后,跑到院子里去。
院里有头驴在拉磨,灵灵缠着田秋说要骑驴,被田秋训斥了一通,这会儿正撅着嘴巴赌气。
“阳崽。”她看见阳崽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没关系的灵灵。”阳崽偷偷牵起她的手,“等回了平洲城,我的陆大红给你骑。我已经会骑了,可以教你,若你害怕我教的不好,我们可以去求我爹教。”
“好呀!”灵灵露出笑脸,“我刚刚只是想试一下,可阿娘不许我胡闹,说驴子在干活。”
“大人就是这样,规矩多得很。”阳崽点头附和,“上次我说要把兰婆做的鸡羹糊给陆大红吃,我阿爹也不让,说陆大红会被毒死。”
“这简直毫无道理,明明我都能忍受那么奇怪的味道,陆大红可是最厉害的马诶,当然也可以呀!”
两个幼童你一句有一句对着无聊的大人指指点点,然后心情就好多了。
她们恢复活力,跑去看驴子在磨什么东西。
仆从吓得连忙拦住,“两位女郎,离远一点,当心驴子踢人。”
“不会的,它蒙着眼睛呢,看不到我们在哪儿。”
仆从苦笑着解释,“这驴子奸得很,还是小心为上。”
两人还欲说话,被听到动静的田秋喊了回去,“你们两个不许打扰仆从做事,要是无聊就去下棋。”
“好吧。”
两个幼童耸耸肩,无奈地拿出棋盘决一死战。
过了一会儿,驴子不知怎么“哦咿哦咿”叫了起来,仆从从善如流拉着它去草棚里喂水和草料。
阳崽看着去休息的驴子,又看向石磨,突然激动起来,她顾不得已经要赢的棋局站起来。
“夫人!我想到要如何做了!”
作者有话说:
①“一篓儿千金贵。”出自明代郭勋《雍熙乐府·喜梧桐·赠张茶花》,原句是“蒙山顶上茶,不比闲花卉。采得茶来,一篓儿千金贵......”
第80章 我想做的事 做实事的才
“那些贫民家中可以做豆腐来卖!”阳崽跑到田秋面前去, 十分兴奋,“平洲家家户户都种豆,而且靠海, 我记得还有晒盐场, 用卤水点豆腐的话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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