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秧将信将疑, 从本心出发,她不相信越狱犯嫪毐是个好人,没有其他图谋,但站在现实的角度,她非常希望嫪毐如赵姬所说, 嫪毐过来就是为了带上孩子跑路。
毫不掩饰自己思索的神态和决定, 嬴秧大方淡定地回视赵姬, 说道:“好,我不喊人。”
赵姬放下心,吩咐心腹给即将逃亡的情人递上食水和金钱细软。
嬴嫪打开箱箧一看, 里面有糗饼和水浆, 也有麦饼, 金子选的不是有印记的首饰, 而是圆形的马蹄金饼。
“这是何物?”嬴嫪发现箱箧里有一小盒棕褐色的方块。
赵姬道:“这是五娘新制的红糖,是大补之物,你路上若是吃完饼, 可以用红糖吊命喱!”
嬴嫪眨眨眼,半晌后挑眉笑道:“原来如此,五公主不愧是仙人之徒,这等仙药也炼制得出。”
“阿萍,你愿不愿意随我一道走?”嬴嫪定定地看着赵姬,轻声问道,“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邯郸,从此和和美美,再也不分开。”
赵姬一僵,眼神闪烁,有些支吾地说道:“这……阿昶和阿摇还小呢,远行恐怕于他们身子不利……”
“阿萍,当初对我说的盟誓都是假的么?”嬴嫪垂下眼睛,一脸悲伤,“也罢。你吃了那么多苦才成为秦国太后,享受尊荣,况且产下阿摇之后,你身子虚弱,我逃亡不该连累你。”
嬴秧心中警铃大作,“大……”
“我送你!”赵姬脱口而出,“我带着两个孩子送你一程!”
嬴秧睁大眼睛,抓住赵姬的衣襟,急促地喊道:“大母,不可!”
赵姬以为孙女担心自己赶不上加冠礼,轻柔地拍着孙女的背,低下头温和地说道:“时间来得及,不会赶不上的,加冠礼在四月己酉日呢,都够咱们走个来回了。”
不是!我不是担心这个!
碍于嫪毐在场,嬴秧无法明言对嫪毐的警觉——她看见了,嫪毐胸下接近腰带的位置鼓鼓囊囊,布料勾勒出一个细长物体的大致形状。
嬴秧怀疑嫪毐怀中藏着匕首。
这场“看诊”前,赵姬特意遣退拱卫的近侍们,在嫪毐大剌剌从帷幔后走出来时,这间装饰秀丽的内室只有四个人:赵姬、嫪毐、詹事和嬴秧。
詹事是个高大的宦官,但嬴秧看不出他练武的痕迹,而嫪毐是个上过战场的将领,假如嫪毐一言不合掏出匕首对祖孙发难,在屏风外的宦官侍女们冲进来前,战斗早就结束了。
不过……嬴秧在嫪毐身上看不出困兽濒死前挣扎的气息,这让她能稍稍放松一些,再三纠结之后,她决定静观其变。
假如嫪毐就这样拿着金钱符券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会派人去告知亲爹,由亲爹下令抓捕,无论能否捉到人,问题都不大,这个时间线上的嫪毐没有造成特别大的负面影响,他的生死无关紧要。
只要赵姬不和他一伙就行。
嬴秧才这么想,就听到嫪毐请求赵姬写几道命书,释放他的几个心腹门客。
他黯然神伤中带着一丝倔强骄傲地说道:“吾乃王子公孙,怎可身畔无人侍奉?”
呸!
嬴秧气得在心里大骂,你丫都要逃难了,还在这死装呢!
她看向赵姬,期待赵姬驳斥、拒绝嫪毐的请求。
赵姬望着嬴嫪出了会儿神,面上闪过回忆的恍惚之色,而后她怀念似地笑了笑,说:“好。”
嬴秧险些晕倒,你也太好骗了吧!
她却不知,在贵族时代,嫪毐的坚持被视为正常的诉求,甚至能为他赢得别人的尊重。
在嬴秧麻木的视线下,嬴嫪带着赵姬写好的制书大摇大摆地走出行宫,骑上宝马先行一步回返咸阳。
“大母……”嬴秧摇晃赵姬的手,忍着不适可怜兮兮地撒娇,“咱们不回咸阳了,直接去雍城好不好?”
赵姬低声道:“那是你两个叔叔的父亲呢。五娘,大母晓得你懂事,你知道什么叫分离对不对?他们是至亲父子呐,这一别,往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啦!”
嬴秧病急乱投医,胡诌道:“那要是他趁机抢走两个叔叔呢?”
赵姬一愣:“什么?”
见这个说法似乎有用,嬴秧连忙接着说:“我记得您说过,叔祖前头的妻妾只为他生养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他会愿意孤零零地离开吗?万一他纠集门客制造骚乱,把两个叔叔带离您的身边,令母子相隔怎么办?”
这话把赵姬说懵了。
她之前从未设想这等情景,毕竟她可是秦国太后啊!
她有权有势,能够将两个孩子养得锦衣玉食,也有足够的人手保证他俩的安全,最重要的是,普天之下,谁敢抢太后啊?!
因为过于离谱,赵姬不客气地大笑出声,点着嬴秧的鼻子说:“好啦,阳滋,你勿要杞人忧天,谁敢在秦国抢我的孩子?”除非来人是你父亲!
赵姬咽下后半句话没说。
嬴秧盯着赵姬,幽幽说道:“可是,大母,杞国真的被陨石砸过,而且是两次。”
赵姬:“啊?”
“鲁庄公七年,夏,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雨。”嬴秧变化声线,使其听起来空灵悠远,“鲁杞交界处,陨石有南北落星村。”
啪!
“哎哟!”嬴秧吃痛地叫出声。
赵姬收回拍孙女背的手,淡定道:“我在邯郸跳巫乐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少跟我来这套。”
嬴秧:“…………”
真是服了这群统治者弹性的迷信观呢!
有利于自己的就信,不利的就丢开!讨厌!
“我意已决。”
好吧……
嬴秧痛苦地闭了闭眼,睁开双瞳后,她听见自己冷静地说:“那您单独回咸阳吧,我和芈夫人、阿兄在行宫等您。”
“胡说!”赵姬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为何呀?!”
“她一个年轻妇人,不能独自在外行走。”
嬴秧:“???”
她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地说道:“我和阿兄不算人吗?还有几百个宦官、侍女、护卫!”
这叫独自?
睨了孙女一眼,赵姬没好气道:“你话怎么这么多?”
嬴秧不服气地撅着嘴,往赵姬怀里拱来拱去,嘴里发出乱七八糟的哼唧声。
赵姬就吃这套,享受了一会儿被顶得左摇右晃的感觉,赵姬止住孙女的动作,告诉她为什么。
“年青妇人、女子出行若无尊长相伴,容易招惹闲话。”赵姬揽着嬴秧,耐心地为她讲述对于当世女子来说非常重要的一条规矩,“你是公主,若是你长大后嫁给秦人,没人敢说你,可要是你日后嫁往异国,你要是敢这么做,你和你的孩子就容易说不清啦……”
“在阿芈面前,你、扶苏和他者皆是‘小人’,你们能管束得她?”
“而且,你阿父令她们母子留下来侍奉我,她若不随我同行,叫你阿父知道了,也要问她和扶苏一个‘不孝不敬’之罪。”
这就是所有人不得不返回咸阳的意思了,嬴秧又一次带上痛苦面具。
赵姬以为她百般不愿是嫌弃路途延长带来的辛苦,抱着她又哄了半晌。
自咸阳西去雍城,走的是渭水北岸的西门,经杜邮,走废丘,再往西过斄县、郿县、虢县,之后往北行驶抵雍。
两日行程只够长队抵达废丘,人员减少数千后,返回咸阳只需要一日。
秦国东出路线只能从渭水南岸出发,赵姬带着人马折返甘泉宫,赶路累了一天,所有人都睡得很香。
赵太后忽然要求折返,芈夫人猜出其中有故事,她隐隐听起过一些流言,明悟过来时悚然而惊,当晚找了个借口避开甘泉宫,带着扶苏和嬴秧住在步寿宫。
或许是睡饱喝足,或许是熟悉的环境令人安心,度过危险的夜晚后,芈夫人恢复从容姿态,带着两个孩子往甘泉宫去请安问候。
芈夫人是个懂礼的人,若是平常日子,她一定会起个大早,在婆母晨醒前便恭敬地立于甘泉宫,但这一天她故意起得很晚。
扶苏还以为母亲生病了,一脸担忧地迭声询问。
芈夫人微笑着说自己只是累了,不小心睡过头。
扶苏这才放下心,转身拉起妹妹的手,高高兴兴地说起学习的事儿。
嬴秧一边应付扶苏,一边在心里祈祷。
她的祈祷没有作用,尽管芈夫人努力避开,她们仨还是和再度进入甘泉宫的嫪毐撞上了。
芈夫人深吸一口气,抑制不住夫君被冒犯的强烈愤怒,准备开口呵斥道:“你啊!”
嬴秧用指甲捏住芈夫人的手背,死死用力。
“五公主,你!”
“芈阿姨。”嬴秧脸色苍白地提醒她,“你没有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吗?”
芈夫人刚想说“哪有血腥味,这里到处都是香气”,余光却瞥到朱色宫柱上斜斜的暗红色,那些暗红顺着柱子流淌,流淌……
第170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