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不用化妆,她低烧了一天,昏昏沉沉睡着,饮食不调,此刻裹在华服中,更显得身子瘦弱。圆溜溜、湿漉漉的黑眼珠在掉了些肉的脸蛋显得更大,让她看上去可爱又可怜。
嬴政和赵姬心都快化了。
赵姬恨恨道:“该死的逆贼!一箭是便宜他了!”她扭过头,对儿子嚷嚷道,“五马……算了,还是枭首!枭首!”
母亲方才对贼首冒死还留有感情,她此前说起处置来可不是这般愤恨决绝,为何阳滋一来就变了?
嬴政心底掠过一丝模糊又空落的念头,却抓不住它的轮廓。他已经和某种情感体会相距久远。
“可!”
将赵太后口风突变的原因暂时放到一边,秦王立刻接话,将她的话钉死。
一家三口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臣子们很懂事地静坐,不打扰至尊家庭的温情时光。
他们小心谨慎地控制眼神,保证飞来飞去的无声目光不会有一丁点冒犯到秦王、太后、公主的可能。尽管如此,这也不耽误他们在听声的同时瞄向公主的近侍们,观察近侍们的步伐神态,借宫人们展现出的心理状态来增加自己对贵人们遭遇的猜测认知,琢磨这次叛变的过程和结果到底有多惨烈。
让重臣们感到迷惑的是,赵太后的近侍们脚步虚浮,脸上有疲惫、惊惶、警惕的神色交织,而五公主的近侍虽然也疲惫,却……容光焕发?
他们不是经历了一场生命垂危的险事吗?
为什么个个眼神坚定,周遭气场浑圆洽然?
吕不韦、蒙武和芈启将眼神放在公主近侍捧着的桃枝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芈准阅历浅些,见到桃花,再听小公主嚷嚷自己的腿被弩箭弓弦反弹的力道打得红肿,他不由撇撇嘴,认为小公主在扯谎撒娇。
叛乱时她大概睡得不省人事罢!
不然她怎么会历血后不哭不闹,还有心思赏桃花?
赵姬、嬴政母子也看到了桃花,俩人倒不觉得这是孩子有心思赏桃花,只当是底下人为了哄孩子而敬奉的心意。
嬴政多看了一眼捧花的人,瞧出不对来:“汝非宦官。”
“下臣太仆府试令史赵高,拜见大王、太后!”那人恭敬俯首答礼。
嬴秧朝亲爹点了点头,淡淡道:“他勇武,殿后接我时,应我之令为我上弦,故我方能射中叛将。”
因为这个赵高可能是历史上的“名人”,她说不出更直接的夸奖,只是简述此人的行为经过。
在旁人耳中听来,这句话怎么不是夸奖?又怎不是暗藏威胁?
若说此言出自一位公子,重臣们或许还会犹豫片刻——该不该揭穿他抢功?
偏偏这话是出自五公主之口,他们便不想惯着忍着。
一个公主贪什么功?她要这么大的功劳有什么用?
她已是大王掌上明珠,宠冠六宫,还要与这些年青有为的俊才争爵?
有真材实料的青年男子才是王国未来的栋梁、朝廷的根基,公主若染指阻拦,他们的路、国家的未来又该何以为继?
嬴秧多多少少感知到重臣们传来的抵触,人的情感是一种会散发的能量,会形成气场。
下面的臣子表面上看一派平静,甚至微微含笑,似乎在为天家亲情融洽而感动,实际他们在接连听到她张弩射敌的故事后,心中愈来愈反感。
低头看了看自己五短的身材,嬴秧心想,也难怪他们不信,觉得她在说谎。要不是她亲历其事、又有系统金手指在手,她自己都不会信,一个五岁的孩子真能一箭穿喉,斩叛将于乱军之中。
嬴秧不和他们计较,找亲爹和奶奶哼唧完,她开始一脸严肃地开始说正事:“此次平叛得以功成,还仰赖三方之力。”
余者寂然,安静听她讲。
“其一为宫中近侍拼死护主,人人浴血。有人挡刀而死,有人力战而亡,凡数百众,无一弃主逃遁。”嬴秧神色肃然,稚嫩的身影深深一拜,“儿臣请为参战宦官、侍女、小吏赐爵赏钱。”
秦王正色颔首道:“允。”
屋内屋外近侍跪倒一片,山呼谢恩。
“奴婢叩谢大王、太后、公主圣恩!!”
喜声激荡殿宇,气氛一时炽热非常。
然而,在那热烈的呼声下,吕不韦、蒙武、芈启三人几乎同时皱眉。
五公主这番“请功”的话里暗藏玄机——她借“为近侍请功”之名,实则为自己射杀叛将的传说加上许多人证,另有改动秦国军功爵之举。
芈启、芈准、蒙武看向吕不韦,希望身为丞相的文信侯勇敢地站出来,直言五公主此言的不合理之处。
吕不韦内心呵呵,面上欣慰地笑笑,就是不吭声。
他若真傻到站起来,堂而皇之地对秦王与太后说:“军功爵律未言侍女可受爵,这不合旧制。”
那他和他的家族后人以后死定了!
开什么玩笑?
区区几个低级爵位、几袋赏钱,就能换来宫廷上下一心的死忠,这买卖简直是稳赚不赔。
谁若在王权赐赏展现威信的时刻站出来挑刺,引用律条高声辩曰:“军功爵律仅言‘及隶臣斩首为公士,免故妻隶妾一人’,未言隶妾得爵,故不当赏赐侍女爵位!”
不会看时机劝谏,在叛乱后王权急需安抚周围的时候质疑王权,还得罪了王权最亲近的一帮人,这种人能活过明年?
更何况,这些侍女重返宫廷后必成众人争相拉拢的“心腹”——她们在叛乱不背主,在生死间不弃守。
这样的忠仆,哪个主君不抢着用?掘走她们的利益,你猜她们会不会在贵人们耳边吹风?
有时候,几句耳边风就能毁掉一个家族,谁还敢在此刻公然与这么多宫廷近侍为敌?
吕不韦轻轻一抚袖,心中冷笑:这些年轻人竟以为大王不知“五公主言中藏锋”?全国的爵位,哪一个能绕过大王之手?大王若真觉得不妥,岂会允之?
大王果断允许,说明他认为通过在低爵范围内的破例可以带来远远超过弊端的利益。
质疑五公主因射将的功劳封侯是作为一个有基础底线道德的丞相必为之事,兹事体大,吕不韦作为百官之首,必须代表百官发声质疑,为后续群臣辩议留下话头。
大夫以下的低级爵位可不值得群臣顶撞反对王权。
宫廷群宦受重赏,人人喜气洋洋,惊喜的欢呼越传越远,后院的芈夫人和长公子身边的近侍听到这个好消息,不能冲到前堂,当即激动地对芈夫人和长公子扶苏连连嗑头拜谢,口称“往后余生必为夫人、公子死命!”
大规模的宫人喜形于色不合宫廷规矩,但在非常时刻后,宫人们热烈地表达欢庆与感激的情状反而能让秦王、赵太后等人安心愉悦。
无人阻止。
非常之时,非常之恩。
他们含笑享受着王权彰显威力、因手握王权而被仰望、牢牢掌控人心的时刻。
等了一会儿,嬴秧抓住他们高兴的余温,趁机为屯留人表功。
“此次平叛,还当记屯留谪戍人一功。”
她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一幕——
“我射杀嫪毐后,叛军短暂失序,但很快在百将的喝令下重整旗鼓,直扑太后与兄长所在之处。敌意汹汹,意欲劫持二位上船,以作人质,乱我民心,辱我国威。”
诸臣俱被她稚语声中的冷静与条理震住。
“近侍们奋勇相搏,却终究不敌。叛兵个个持弩握刃,剽悍非常。其间两人武艺尤精,臂力惊人,合击之势竟能将冯阿保掷出的长矛击回。”
“冯阿保?”吕不韦下意识重复。
嬴秧眨了眨眼,答得干脆:“是我的保母。”
堂上气氛顿时一滞。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保母……能使兵器?那应是士族淑女,何以能持矛杀敌?”
嬴秧挺了挺胸,自豪地介绍道:“冯阿保是姑祖父族妹。昔年他们乡里有虎患,她救父弟于危难,徒手杀虎,因孝义著名,后来应诏入宫。”
“女子打虎?!”芈准忍不住失声,语气难掩震惊,“还是徒手??”
芈启也道:“此闻所未闻之怪谈!”
“原来是冯家淑女!”蒙武拍了下大腿,拱手朗声道,“臣家门中有子弟路过咸阳东南乡,曾亲眼见证此事,族弟回家后向父母禀明心意,求父母帮忙打听媒人,后来听闻冯家淑女已婚才作罢。”
堂内一片哗然。
啊?
还有这种八卦?
嬴秧惊讶地看了眼蒙武,眨眨眼睛。
因为冯毋疑是重伤的女子,不便传来,在赵太后出言佐证冯毋疑身手与功劳的情况下,没人揪着继续质疑,反正要封侯的不是冯毋疑。
话题回归到屯留人身上。
“冯阿保虽武力超绝,却只有一人,寡不敌众。正当我等几近绝望之际,远处忽传喊杀声,我登车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之人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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