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文三十多岁, 苏犸四十余龄,贵族少年们的年龄能当他们的儿子,二人对贵族少年们先前的冒犯置之一笑, 不多计较。
但在登记考察能力、指派工作、考核工作时, 二人可少不了计较。
渭阳君于灾前大肆购买粮食, 有富商想讨好她, 与她拉近关系,几百上千石地卖她粮食,经过这些时日的消耗, 账面上剩三千二百石粟麦菽黍。
雍城辖下十四乡,每乡平均2570人,约500户左右。光是三方一个乡,就有125户人家想和渭阳君借贷。
这个数字比例令嬴秧触目惊心,“这么多人活不下去了?”她不敢置信地问。
她这些天巡视乡里,也没见到饿殍遍地,不论是接近的吏民,还是远远通过纳米相机拍到的吏民,看起来不像活不下去啊?
一个乡怎么会有四分之一的人家需要借贷呢?
东济唏嘘道:“小民贫无种,稍遇风波便家宅倾覆,未有卖身富户方有活路。”
小自耕农的生活状况跟走钢丝差不多,别说是冻灾、蝗灾、旱灾、水灾这种大型祸患,有时候春天晚点下雨、秋天早点下雨,都会有许多小自耕农因此破产。
若是地方有干实事的官吏,官府会以低息借贷的方式对贫困的小自耕农施予帮助。
遇到大型天灾,官府管不过来,会想办法和当地大户豪族达成合作。
嬴秧充当的角色便是“大户”。
“125户……”嬴秧算了算,不由蹙眉,“平均下来,每户人家只能借25石……”
还有其他乡的人听到消息后,正在赶来的路上。
一个五口之家每月嚼用需8石,这还不算买盐等必备花销。
眼看主君一张脸皱得不行,东济连忙安慰道:“君侯毋急,雍县陈仓定然有储粮可以调运,使各地得以周转。三方这几个乡里离您近,深感您的恩德,对您的信任比对官府要多……”他声音放小,悄悄地说这话。
“您半粮半钱地支借一二个月,小民之家省着吃,定然能挨到秋收时!”
嬴秧郁郁道:“唉,也只能如此了。”
君忧臣辱,东济转了转眼珠,问道:“下吏有件事想请您拿主意……您先前一番宣言慷慨激昂,很有道理,下吏想,要不给小君子们进行考课?”
嬴秧道:“可以。按日计劳,有功……他们能有啥功?”
出身贵族的屈文提醒道:“可以让小君子们献粮。”
“献?”嬴秧眨眨眼睛,“不是买?”
屈文风轻云淡地说道:“君侯赐予小君子们宝贵的试吏机会,出色者可直达天听,此等善事,若非君侯心慈,岂是区区万钱能购得?”
嬴秧又眨了眨眼,她摸了摸良心,不仅要压榨未成年劳动力,还要让他们家倒贴钱求他压榨……吗?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她弱弱地说。
被压榨的苏家兄弟支付率先表态:“下臣家底不丰,愿献三百石略尽绵力。”
涉利有一男一侄,斟酌后说献个二百五。
司马昔和冯毋疑不甘示弱,表示也要献三百石!
嬴秧哭笑不得,双手向下压了压,“好了好了,哪有收你们钱的道理?”
“也别让他们献粮了,我又不是我父,没那个面子。能让他们不高价卖粮,我就心满意足了。”
屈文不死心,“您真不要免费的粮?”
嬴秧苦笑,“天下没有白吃的粮,我不花钱,届时要用什么回报他们呢?”
屈文、苏犸、东等人均呃了一声。
嬴秧不明所以,“咋啦?”
司马昔张了张嘴,不知道要不要说。
冯毋疑没有顾忌,直言道:“这是什么话?君侯愿意要他们的一点献粮,是给他们面子,他们感激还来不及,谁敢借此要求君侯回报?”
嬴秧:“?”
冯毋疑淡定地讲了一些黑暗的潜规则——底下人会想尽办法讨好上位者,以求有朝一日能沾光得到好处,上位者应当对这种情形心知肚明,并且能冷硬心肠,理所当然地使用他人,“沾光”是吊在那些人面前的胡萝卜,上位者并不一定真的要兑现。
嬴秧左看右看,愕然道:“你们是我的属官,也希望我能如此吗?”
冯毋疑笑了,“您是厚道人,就是有些……太厚道了。”
属官们默默点头。
就连此前腹诽不已的苏犸也承认这一点。
冯毋疑无奈道:“如今您还年幼,长在宫中,包围您的豺狼尚少,及您长大成人,会有愈来愈多的人围着您,想从您身上获取好处。他们会因为您的厚道而贪婪,挟恩图报者会纷涌而至。”
作为属官,作为师傅,她们不能不担忧这样的未来。
嬴秧懵了。
属官觉得我是注定被骗的傻白甜怎么破?
嬴秧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从前做内容、跑项目、谈合作,人脉是靠作品和口碑换来的。给过同行祝贺,也被同行拉过一把,可从没有那种“跪着求沾光求带飞”的社交,她火了之后也没遇到极为低姿态、予取予求的员工。
人善不代表任人拿捏,占据优势地位不意味着要将对方往死里压榨。
这是她熟悉的世界法则,可能也和她前世站位不够高有关系吧……
这个世界,她地位够高了,遭遇的、需要适应的是另一套规则。
更加丛林,更加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规则。
属官们静静地等着她。
良久后,嬴秧开口,有些迷茫但声线稳定地说:“我不知道我有朝一日会不会变,但我希望,我能够一直拥有善待他人、知恩图报的品质。谁对我好、谁帮我,我应当报以赤诚,而不是理所应当地向ta索取过多。”
冯毋疑与其他属官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里有遗憾,有了然,有骄傲,有钦佩,有感怀。
最后所有人定格成一句:“能为君效命,是臣下之幸!”
嬴秧缓了口气,站起身:“世道如何,是世道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既然大家愿意帮我,那我也要让他们知道,我这个人值得帮!”
说罢,她拍了拍手,收回片片沉思:“好了,工作要紧。文书得写,粮种工具也得买。”
属官们俯身领命。
嬴秧叉了叉腰,语气轻松,却带着主事者的清明与分寸:“列好账目,粮食能买就买,若有人非要献粮……”她顿住,微微一笑,“推辞一二后就受了,并当着ta的面记账。”
属官们先是一愣,随即神色一亮。
如此行事,既不会拒人千里,也不给人挟恩图报的机会。
解决最亲密的臂膀团结问题后,整个管理团队清晰高效地运转起来。
苏犸为主吏,负责全局统筹,定好每人职责,并每两日汇总汇报各项记录。
屈文需要每日买粮、验粮,等级入仓。
东济则负责清点记录钱粮出库工作,把控库存数量。
涉利是本地人,负责带人明察暗访,确认低息借贷的人员名单是否属实,避免其中混入不缺钱的富户和倒卖的黄牛,还要确认有没有快活不下去还没被里典选入借贷名单。
蒙恬、蒙毅与涉间、苏角四人负责写借贷文书,嬴秧给他们在西苑设了四张席案,并亲自画了一张木版画立在西苑门前,帮助不识字的黔首理解利息率。
写了一天债券后,蒙恬掏出一份记录,上面写的是借债农民除了钱和粮食种子以外的其他需求,譬如铁犁、锨、锄、耱、踏碓、飏扇、簸箕、陶釜、陶碗、柴薪、秸秆、牛马等等。
蒙毅努力想显得谦虚地说道:“嘿嘿,臣与阿兄无能,只能粗略记下黔首们的大致需求,无法令物对应人。”
辛苦了一天,刚想为自己骄傲一下地涉间和苏角呆呆地看着蒙氏兄弟。
苏犸和涉利翘起的嘴角缓缓下落。
蒙武淡淡地说道:“知道自己有不足,还敢出头显摆?”
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份厉色!
蒙毅委屈而羞愧地低下头。
蒙恬收敛起笑容,带着弟弟躬身道:“父亲教训得是!孩儿受教!”
苏犸和涉利瞪大眼睛,羡慕地看了聪明懂事的蒙氏兄弟一眼,再看自家儿子,就有点对比挑剔的意味了。
苏角和涉间面对面,从彼此眼中看到绝望而茫然的自己,一天接待并写几十分文书还不够累吗??两个半大孩子为什么还有力气做额外的事情啊?
涉间、苏角:初入职场就遇到比你年纪小、比你天赋好、比你还努力的卷王权三代同事怎么办QAQ
嬴秧憋着笑,亲自给蒙恬、蒙毅分发象征特殊劳绩的签,竹签上头浸泡过栀子水,已被染淡淡的黄色。
但蒙氏兄弟并不是这场“竞争”的MVP。
天色将黑时,负责与县啬夫协调资源、押运粮食的章邯和庆轲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一个人。
这个人说他手里有一笔三十头牛、二十匹马、五十只羊的生意想和渭阳君做,还说后续他还有更多牛马可以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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