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嬴秧高声喊道。
经过简单培训的宦官团队略有些笨拙地从不同的马车里报出竹板、竹竿和麻布。
辛胜大惊:“羌司马还没死呐!”
他以为贵人要给羌瘣裹尸。
然后他就看见宦官们把麻布包在竹板上,再把两根长竹竿穿过麻布。
两个骑士嘿呦嘿呦,喊同僚帮忙把失去意识的羌瘣抬上担架。
宦官们手一沉,担架往下掉了一掉。
王贲、辛胜等军官下意识伸出手,怒道:“欸!抬稳呐!没吃饭吗?”
有几个嗅出形势好像不是完全坏事的军官适时道:“我、臣力气大,臣来抬羌司马吧!”
嬴秧没理他们这群没经过挑选和培训、身高不一、大概率抬担架的水平处于高低倾斜状态的人。
“羌司马伤在何处?”
王贲紧张地看着羌瘣的脸色,说:“左边大臂。”他比划了下位置。
不用嬴秧吩咐,义芍便去拿剪刀,两个宦官把担架轻轻放在速速铺好的竹席上,义芍回来把羌瘣左臂的衣服剪破。
露出被血染红的、看不清原色的布料。
嬴秧、义芍等人一眼就看出不对。
“包扎手法好粗劣。”
“位置不对,包这么多层有什么用?”
“拿丝绸裹伤?够有钱的!可是丝绸柔软,怎么裹得紧?况且丝绸吸湿性也不够!”
“看不出包扎的人当真学过医术。”
辛胜忍不住回头,有些生气地对围着的男女说:“你们是谁?凭什么评议军医医术?大医靠着迷药救了不少伤兵!你们那时又在干什么?”
公孙光哼了一声,“二百里路只花了一天半赶到,你说我们在干什么?”
夏无且一脸菜色,但不妨碍他发有编制的脾气:“大医?在奉常府登记没?就大医大医地叫,逾越!”
辛苦奔波千里来此,虽说有遵循命令的缘故,但哪个坚持来此的医者没有点仁心和自尊心呢?
这些军官倒好,一上来就横眉冷对、各种撇嘴嫌弃的!
搞笑!要不是君侯发双倍工资,还有秘技迷药在前面吊着,他们才不稀得来穷乡僻壤和一群凶巴巴的兵子打交道!
他们在咸阳可受欢迎了!
有渭阳君在头上罩着,找他们看病的权贵官僚们们客客气气,出手大方,每旬轮流在祈福馆舍给小民们看病时,小民对他们不止客气,那都有点诚惶诚恐的讨好!义诊两次之后,他们在咸阳都出名了!他们平时在街巷行走,是会被人强送瓜果饼子、拉着问有没有婚配的!
医工们和军官们扯着嘴脸,互相抛垃圾话的功夫,义芍终于小心翼翼地把裹了齐码有二十层的丝绸剪开了。
医工们看着在打嘴仗,实则一直在留心观察义芍的动作,光明正大地学习手法。
二十层丝绸裹布断开的瞬间,医工们立即收声,投入工作中。
军官们有些不习惯地嗑了下牙齿,无措地看着变了个人似的“对手”们。
头上簪金的崔当捧着托盘跪坐下来(军官们齐齐吃了一惊),义芍拿起镊子,取干净白布,似慢实快地擦拭血迹,一块又一块裁成方形的麻布被丢进陶盆里,羌瘣的手臂渐渐露出肉色,狰狞的伤口不再一团模糊,露出卷曲外翻的红肉。
嬴秧和医工们齐齐松了口气。
“没有感染流脓就好。”
“接下来只需要消毒止血,再喂点活血补血的药材食物就行。”
“晚上也要看一看他,怕他发烧。”
“先让他咬个木头,咬了舌头就不好了。”
军官们终于听懂了医工们的意思,先是一喜,而后一忧一愣。
确实,有伤口的人最怕起高热。
……咬舌头?为啥怕羌司马自尽?
羌司马才不会这么做!
他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
在战场上挨了一刀也不吭声,依旧砍了好几个人头!
这样的羌司马才不会因为区区手臂伤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明的水液浇淋在伤口的瞬间,羌瘣猛地睁开眼睛,身板直直挺起,发出惨烈的哀叫。
作者有话说:
瘣就是肉瘤、肿大的意思
第261章 没有化脓的伤口(二更) 三个军官连
羌瘣叫声之痛苦, 情状之惨烈,不止让旁观的军官们齐齐色变,就连嬴秧带来的三百骑士也立正了。
好吓人呐!
这真的是在救人, 还是在杀人啊?!
成叔武悄悄握紧佩剑, 给亲兵下属使了个眼色,要他们别看入神了,警醒些,万一发生冲突,立刻护卫君侯入内,隔离可能发疯的军官们。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羌瘣被硬生生痛清醒了,他用舌头顶出枕木, 咬着牙,用自以为狠厉、实则是明显哭腔的嗓音质问对他上下其手的人,眼睛求助地看向同袍们。
“在救你噢。”
义芍头也不抬地继续工作——用布条压迫肱动脉。
嬴秧负责回复:“这种粗糙的伤势处理方法,你就算身体好,能扛过今次, 也扛不过未来几年, 迟早会废掉。”
熬过最初最热辣的痛感后, 原本一直隐隐作痛的伤口居然好像不那么令人心烦了。
羌瘣得以硬气地说:“大丈夫!上战场求军功就不畏死!”
“精神可嘉。”嬴秧平静地说,“就带着这么顽强的意志力熬过伤口恢复期,努力不要让自己发热吧。”
秦薏仁捧来精致的漆匣, 嬴秧掏出金灿灿的钥匙, 打开漆匣。
晶莹剔透的琉璃瓶与微黄色的药液震住了军官们。
再愚直的人看到琉璃瓶后, 也该知道, 瓶中之水绝非凡物。
估量着药液用量,嬴秧把大蒜素药液倒进褐色的原始瓷器小碟子里,然后盖好盖子, 把琉璃瓶锁进漆匣。
地上的羌瘣也好,站着的军官和医工们也好,均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漆匣隐入马车。
军官们惊奇地发现,医工们脸上的羡慕与憧憬不比他们少。
白布吸取药液后也染上微黄,嬴秧用镊子夹着药布贴在伤口上,义芍抽出两根细细的白绳,把药布固定在羌瘣的手臂上。
正在这时,范蓼出来禀报,说照明通风最好的宽敞厅房收拾出来了。
嬴秧一声令下,两个宦官稳稳平平抬起担架。
羌瘣起身,“我、下臣伤的不是腿!下臣能走路!”他觉得只是手臂被砍了一刀而已,被人抬着走也太伤颜面了!
“不要乱动!”嬴秧不赞同地看着他,“好不容易才让你的伤口止血,你乱动导致伤口再次出血,平白浪费珍贵药材!”
“药是有定数的,你浪费一份,来日可能就多死一个同袍!”
羌瘣僵硬地重新躺下,乖乖被抬进去。
从刮着秋风的门口进到发着某种浓郁味道、角落燃起火盆的屋子里,羌瘣反而打了两个喷嚏。
“嘶!”
羌瘣紧张地低头看手臂,他能感觉到,又有血流出来了。
他懊恼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为自己可能浪费同袍的神药份额。
渭阳君和她的女医工却没有再掏出珍贵的琉璃黄药液。
“给他调碗葱姜盐糖水。”渭阳君如是说,她和医工瞄了一眼他的伤口,走去旁边给带着一点讨好、一点谄媚的同袍们看伤去了。
想攻克邺县这等重镇,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王将军把选出的精锐依旧分出三支,让他们轮流冲锋登墙,受伤的、辛苦了一天的将士得以在压力的煎熬下喘口气。
话说,王将军把身上带着轻伤的他们派过来接待渭阳君,是不是算准了他们先头一定会高傲,但渭阳君一定能把他们变成恭敬的吗喽呢?
不愧是王将军!真厉害!
羌瘣咽下又咸又甜又呛的怪水,仰面躺在榻上,歪着头看那群正在忙碌,好似已经把他遗忘的医工们。
真奇怪,之前军中巫医带着一群弟子紧张地围着他,又唱又跳又抹药,还在营帐里烧了传说中能上达天神、祈求神明保佑的香草,但羌瘣和他的亲兵下属们一点儿也不能放松,他们特别紧张,特别害怕自己能不能从这看似一道小小的、不重的伤口下活下来。
可是在这儿,他身为领千石俸禄的堂堂司马,旁边只有两个伸长了脖子的傻亲兵看顾,其他人都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屋子内外也没人唱歌跳舞烧香料,但他就是不怎么担心自己的伤口了。
同袍捂着衣襟害羞却被女医工强行撕开衣领看伤口的时候,王贲和辛胜也被怪水淋得痛呼呜咽的时候,羌瘣很不厚道地在旁边桀桀笑。
过了一会儿,那个让羌瘣体会到平生最痛的医工端着托盘来了。
羌瘣笑不出来了,他恍惚觉得左臂又烧痛起来。
“这是有助于彻底止血、伤口恢复的药散。”义芍把黄色的粉末均匀撒在长条形伤口上,末了又用干净的白布轻轻包裹起来,“这是为了防止伤口被碰到。稍微等一刻钟,司马就可以换身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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