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太太望向仍低着头的桑夫人，肃声道：“妙仪，你是爱姐儿的亲生母亲，又是欢姐儿的嫡母，说几句吧。”


    桑夫人手中胡乱搅着帕子，咬了咬唇，弱弱道：“一切但凭母亲做主就是。儿媳有错，没有管教好欢姐儿——”


    朱夫人赶紧拧了桑夫人一下，又与桑夫人耳语道：“大嫂，现下可不是认错的时候，是要压着魏国公府应允欢姐儿进门，你别老是拎不清行不行？”


    桑夫人惊惶不已，涨红了脸，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两瓣红唇颤动着。


    温老太太看桑夫人这六神无主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转而望向闵氏。


    “算了算了，这婚事作罢，我家出了这样的事，自认倒霉。”


    闵夫人心一横，脚一跺，牙一咬，赶紧道：“满京城都知道今日是我魏国公府来你襄国公府下聘，送过来的聘礼，哪有再抬回去的道理，温二娘子便温二娘子罢，配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绰绰有余了。”


    闵夫人将姿态放得极低。


    温老太太及三位夫人也是见好即收。


    又是上好茶上点心，又是留吃饭请看戏。


    两家算是议定了温元欢与徐晔的婚事。


    外人看来，是徐晔不行，襄国公府不仅没有悔婚，还愿意将温二小姐嫁进魏国公府，襄国公府已然是仁至义尽了。


    没有人不夸襄国公府重信重义的。


    好不容易将这事蒙混过关了，温元欢那里又出了幺蛾子。


    她跪在正在养病的桑夫人膝前，泪如雨下。


    “母亲，女儿原不知道徐世子是那样恶心的人物，求母亲到祖母那里为女儿说说好话，不要将女儿嫁去魏国公府，徐世子现今与阉人何异？女儿不想守活寡，也不想被人日夜耻笑。”


    桑夫人养了温元欢这些年，对其也有感情，但一想到老太太近来生了长房的气，平日请安都不怎么理她，面对温元欢的苦苦哀求也是无可奈何。


    “你嫁过去，便是世子夫人，生下孩儿，魏国公府定然不会亏待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母亲说的这样好，怎么不让大姐姐去嫁徐世子？”温元欢本就怕自己是庶女，生母苗氏又改嫁了，自己会在婚事上吃亏，所以才抢温元爱的好姻缘，谁想这根本不是什么好姻缘，是个傻子才会去跳的火坑，“母亲难道不怕别人说你刻薄庶女，用我这个庶女去巴结魏国公府吗？”


    “二姐姐，你这会子倒论起嫡庶来了，从前大家分布料首饰那些，怎不见你和大姐姐论嫡庶？”姜雪穗原本与温元爱一起来福禧阁看望病中的桑夫人，进门前听见温元欢那番哭哭啼啼的言论，实在听不下去了，“魏国公府与襄国公府都是公府，谈不上巴结，不过是大舅舅大舅母想要给你寻个正经的归宿罢了。”


    “你又不是姓温的，凭什么管温家的事？”温元欢回首白了姜雪穗一眼。


    姜雪穗身边的温元爱气不过，原还对即将要嫁去魏国公府的温元欢有些同情，今见她是个如此狼心狗肺的，仅剩的一点同情都荡然无存。


    “二妹妹，你敢去祖母面前，将方才那句话对着祖母再一字不差的说一遍吗？”


    “大姐姐，我比不上你就算了，我也服气，毕竟你是嫡出，我是庶出。”温元欢指向姜雪穗，“可我连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都比不过，祖母疼她给她许多好东西就算了，我们的父亲母亲还有二叔二叔母、三叔三叔母，也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这个外人。她就不是姓温的，她是姓姜的，家里连个伯爵府都不是——”


    “啪——”


    桑夫人落下一巴掌到温元欢脸上，“欢姐儿，你失心疯了，还不快快住嘴，给元元赔不是。”


    温元欢捂着红肿疼痛的左颊，嗤笑一声，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一个商贾出身的小姐，想是桑家祖坟冒了青烟才让你高攀上我父亲做了这国公夫人，在这个家里，你最没资格教训我。你抢了我亲娘的位置，你的儿女抢了我和我弟弟妹妹的位置，只是我一子错才致满盘皆落索，都说是我贪心想抢你女儿的婚事才遭此报应，但很多东西原本就是属于我的，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桑夫人气得嘴唇发紫。


    温元爱连忙给她母亲抚背顺气，不忘怒怼温元欢。


    “你现下光顾着嘴皮子上占赢面，将人人都得罪一遍，日后到魏国公府里有不顺心的时候，再回家里来，看谁会理你，谁又会帮你出头。便是阿钰弟弟，都因为你这件事，他在祖母屋里吃饭时都抬不起头来。你且细想一想，是争这一时的意气痛快，还是要一世都有娘家人为你撑腰？”


    “大姐姐，你人也太善了，二姐姐算计了你，你何须事事和二姐姐说的这么明白，放她自生自灭就是。”姜雪穗可学不来温元爱那等宽厚容人的好性子，对着温元欢回了她一记白眼，便囔着要去蓬莱斋向她外祖母告状。


    温元欢连滚带爬过来抱住姜雪穗的腿哀求道：“好元元，饶我这一回，我只是在与你们说气话，你若真向祖母告了我的状，祖母定会让大家以后都不要管我的事。”


    “你果真想明白了？”姜雪穗搀扶起狼狈不堪的温元欢。


    温元欢颌首道：“想明白了，我那夫家是靠不住的，只有娘家靠得住。”


    “错了。”姜雪穗帮温元欢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谁都靠不住，只有自己是能靠得上的。我多嘴问一句闲话，你到底想不想嫁那徐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文王卦 “我才不听你哄。”


    温元欢不语，心中百转千回。


    桑夫人见状，将姜雪穗唤到自己跟前。


    “元元，舅母知道你聪慧，可不管欢姐儿她想不想嫁那徐世子，她都得嫁的，好歹捞了个正妻的名分。”


    “这要看二姐姐她自己豁不豁得出去了，若不想嫁个烂人，打定了主意终身不嫁，只需将那不好的八字命格往外宣扬，各家女眷不就忌讳这点吗？”姜雪穗道。


    桑夫人明白了外甥女的意思，看向温元欢。


    “欢姐儿，元元这个主意也是可行的，只问你愿不愿意了？”


    温元欢抽抽噎噎起来，抹了一把眼泪。


    “我不愿意，这样一辈子被人笑话，倒不如嫁给徐世子守那活寡。”


    姜雪穗指了条明路给温元欢，人家不愿意走，她也不能强逼着人家走。


    桑夫人舒了一口气，她一向是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而今欢姐儿也想通了，襄国公府、魏国公府的体面也保住了，可谓皆大欢喜。


    “欢姐儿，我会另外给你六千里银子添在你的嫁妆里，你莫嫌少，是我一点心意。”


    温元欢拜谢过桑夫人，二人又恢复往常母慈女孝的样子。


    姜雪穗觉得哪里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


    *


    温元欢出嫁那日，出了大事。


    她人跑了，跑之前，打昏了陪着她的双胞胎妹妹温元乐，还把自己的嫁衣金冠都换到了温元乐身上。


    襄国公知晓次女跑了，又有一个现成的长得和次女一模一样的幼女在那里，便同温老太太商量，不如让温元乐替姐出嫁。


    温老太太冷冷笑道：“让乐丫头替那不知羞的腌臜货出嫁，岂不如了她的意。世宁，就算你狠得下心，可其他孩子见你如此行事，一个个要寒心的，亲生的骨肉不是给你这样作践的。”


    襄国公急道：“再过一刻钟，魏国公府的迎亲队伍就到大门口了，总不能如实告诉人家，新娘子跑了，两府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丢人就丢人吧，总比骗人好。”温老太太有自己的原则。


    *


    蓬莱斋正厅内，襄国公同温二爷商量对策。


    桑夫人陪着温老太太说话。


    朱夫人、虞夫人还在外面忙着招待来观礼的各府女眷。


    男客则是温三爷在陪。


    姜雪穗不耐烦应酬那些夫人小姐们，借口更衣，预备回绛雪居给昨日勾好线稿的一幅《钟馗嫁妹图》上色。


    路过洗墨阁，见文湘猫着腰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姜雪穗便过去问道：“文湘姐姐在忙什么呢？”


    文湘福身与姜雪穗行过礼，道：“大郎君说掉了一个银线满绣的如意式五毒纹荷包，要我们好好找找，今日有各家娘子们进园子来玩，若被哪位娘子捡去了，可说不清楚。”


    姜雪穗笑道：“大哥哥打死不认那是他的荷包，谁还能赖上他不成。”


    文湘苦笑，“大郎君贴身用的那些物件，都绣了名字在上面，原怕和家里其他郎君用的搞混了，没想到却有这样大一个弊处。”


    姜雪穗转身吩咐锦屏、玉茗并跟自己出来的三个婆子、六个丫鬟一起去找温峤丢的这个荷包。


    想到自己书房内有几色颜料快用完了，正好与温峤借一些来用。


    院里就几个刚留了头的小丫头在喂白鹤、逗雀鸟，其他人应是去找荷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