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记挂着当年温峤在花船上为她解围、赠她赎身银两的恩情,也记挂着那个清冷俊美的少年郎。
但她还是要叹一句。
恩比天高,恨如海深。
若不是当年温峤施恩于她,她那一夜早就跳下花船了断自己这苦涩的一生了。
偏偏她得他<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偏偏他又不好人做到底。
他应当在为她赎身之后,就将她留在他的身边,在朝夕相处之后,为她的美丽温柔所吸引,便是不给她正妻的名分,也可让她做他的外室,允她为他生儿育女,好让她偿还他的恩情。
可温峤没有,他转身回京就忘了她,还娶了他的小表妹。
倘若温峤与姜雪穗只是遵从长辈之命、媒妁之言的名义夫妻,她心里还不会这么难过。
可满玄京城谁人不知道,刑部尚书温大人爱妻如命。
她做了中宫之主,做了储君之母,仍旧心里空落落的。
她此生唯一希冀的,不过是他能够望向她的一缕温暖的目光。
可他连看她一眼都是例行公事。
“我确实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我斗倒了温皇后,可温皇后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我却被困在这座吃人的皇城中。我有椒房独宠、君王真心,可每一次侍寝过后我都感到无比恶心,因为我像一条母狗一样在取悦我讨厌的人。我未来还会是尊贵的皇太后,甚至独揽皇权在身,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不爱和那些臭男人争权夺利,我只喜欢胭脂水粉、珠宝华服还有你的夫君而已。”
窦皇后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她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欲望。
姜雪穗不想今夜的宫宴竟是鸿门宴,正要向窦皇后行礼告退。
窦皇后却拉住了她的手,不放她离去。
“姜雪穗,你一直很得意呀。你知不知道你占着我的位置?你知不知道你抢了我的男人?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的夫君?”
姜雪穗甩开了窦皇后的手,看窦皇后像是失心疯,不欲与窦皇后再争执下去,而是往殿外避让。
窦皇后看着奔出殿外的姜雪穗,凄厉地笑出声来。
“你知不知道,能为他乔山君求一条生路的人,普天之下只有我窦绮罗一人而已。你这贱妇,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对你的好。你是个胆小鬼。你不能为他豁出命去。但我能!我窦绮罗能为他豁出命去啊!”
她耸动着肩膀,泣不成声,艳丽的妆容已然哭花了。
“他因爱你一场,招致杀身之祸!我因爱他一场,甘愿赴汤蹈火!姜雪穗,我倒要看看,来日你欠我的,你要怎么还我?”
作者有话说:
至此,元元和阿峤的情感线已经圆满了,最后再走完剧情线,本文就要完结了。
第84章 风雨如晦 “……预备
嘉禧七年, 冬至日,大雪纷飞。
这日也是嘉禧帝被软禁于废殿中的第十日。
孙太后因与嘉禧帝政见不和多年,母子情分日渐消磨殆尽。
而这对天家母子之间最激烈的一次冲突, 始于嘉禧帝要将内阁诸阁臣全部免职, 以求不再受任何约束。
孙太后对荒淫无道、昏聩无能的儿子忍无可忍,夜哭宗庙之后, 便下旨将嘉禧帝软禁于南苑废殿之中。
时值冬日盛寒, 孙太后不许看管嘉禧帝的护卫给予其避寒的衣物棉被、取暖的炭盆热水、饱腹的饭菜点心, 目的很明显, 就是要嘉禧帝在废殿之中自生自灭。
毕竟谁也不想承担弑君谋逆的罪名。
前几日嘉禧帝尚有力气拍门叫喊,要人放他出去,或至少给予他一些茶点也好。
但不管嘉禧帝说出多少忏悔认错的言语, 在慈宁宫中气定神闲抄写佛经的孙太后都不为所动。
孙太后已下定决心, 要孙儿朱承稷取代她的儿子。
幼帝需要年岁才能成长起来,而她渴望垂帘听政多时, 舍去一个不听话的儿子,换来她开创太平盛世、青史留名,这是她最好的选择。
这日孙太后听得太监来禀报废殿之中的嘉禧帝已不大中用了, 随口问起嘉禧帝可有说什么胡话。
那太监道:“陛下一直在唤‘皇后娘娘’的闺名。”
孙太后冷笑几声, 想着儿子弥留之际至少会喊“娘”,竟还是心心念念着窦绮罗那个狐媚子。
又有太监来禀报, 说温大娘子携大皇子欲进宫求见皇太后。
孙太后对着这位温良娴淑的前儿媳是有几分怜惜的,且久未见长孙,正好今日是冬至,可以共叙天伦之乐。
待宫人引温元爱、朱承训入殿向孙太后请安后,温元爱带来了她与儿子亲手包的饺子给孙太后品尝。
孙太后吃着饺子,一面夸温元爱手巧, 一面夸孙儿有孝心。
温元爱:“训哥儿最近在跟着他的先生学《孝经》,臣妾想着,纸面上的圣贤道理就是一日学百篇也长进不大,倒不如让训哥儿平日里多给长辈们尽尽孝心。”
她递给承训一个眼色。
承训跪至孙太后膝前,磕了一个响头。
“皇祖母,孙儿想捧一碗饺子给父皇尝一尝。”
孙太后向温元爱投去欣赏的目光。
“哀家没有教好自己的儿子,可你将你的儿子教得很好,你是个体面人,当年哀家让你来当儿媳,是误了你这好孩子的一生啊。”
温元爱也伏地叩首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承训不论是为臣还是为子,今日他都要送一送陛下的。”
孙太后亲自搀起温元爱,又对承训道:“训哥儿,等会子见了你父皇,你要对你的父皇说什么,让皇祖母先听一听。”
承训:“孙儿要对父皇说,饺子汤要趁热喝,身上才会暖和。”
孙太后笑着摸了摸承训的脸蛋。
“你这句话说得很好,没有再比这句话更好的了。去吧,去让你父皇见一见你。”
看着承训牵着宫人的手远去的身影,孙太后眼泛泪光。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会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的呢。”
“娘娘不觉得训哥儿性子更活泼些了吗?”
孙太后颌首,“这座皇城的风水不好,就养不活自由自在的鸟。训哥儿在外头也好,哀家想着,等明年开春,就给训哥儿封个王爵,将我大昭最好最大的封地赏给训哥儿。”
“小凛说,想将训哥儿过继到他名下,将来承袭端王之位。臣妾思来想去,也不想训哥儿长大了因为他的姓氏招惹腥风血雨,所以想向娘娘求个恩典,娘娘觉得‘贺兰训’这个名字好听吗?”温元爱平声道。
孙太后先是一愣,但很快便将十数年后的局面粗粗想了一下,终是应下了温元爱的请求。
“‘贺兰训’这个名字确实很好听。”
*
废殿的大门从外缓缓推开那一瞬间,虚弱至极的嘉禧帝艰难地抬首,眸中倒映出那张小小的稚嫩的面孔。
他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想要翻过身背对着儿子,却没有力气做到。
承训捧着那碗饺子到他父皇的睡榻前。
“爹爹,今日是冬至,这碗饺子是儿包的、阿娘煮的,爹爹尝一尝,好不好吃?”
嘉禧帝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泪,是懊悔,是愧疚,心里疼,疼得呼吸不过来。
“你阿娘呢?她怎么不来?她是不是在恨爹爹,恨爹爹将你们母子逐出宫门?”
承训摇首道:“阿娘说,她不想见爹爹在她眼前失了体面,所以让儿代她来此。”
嘉禧帝不得不承认,最懂他的人,还是被他厌弃的结发妻子。
他吃了一口饺子,泪流不止。
承训:“爹爹,饺子汤要趁热喝,身上才会暖和。”
嘉禧帝哭得不能自己,喝下去的热汤有泪水的咸味。
他将紧紧攥在掌心中的金印交给儿子。
“阿训,父皇想用这枚金印换你脖子上挂的金锁。”
承训直接将自己的金锁解下来奉与他父亲,又将金印放在他父亲枕边。
“儿不要爹爹的金印,儿的金锁可以直接给爹爹,金锁上面长命百岁的祝福也一起给爹爹。”
“阿训,这是天子的金印,你不想要么?还有这大昭的江山,你不想要么?”嘉禧帝弱弱问道。
承训想都没想,摇首说道:“儿的手太小,握不住这枚金印。而大昭的江山,早就在儿的眼中了。江水长流,春山长在,江与山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好好的,为何儿一定要将这江山占为已有呢?”
“这是你大舅舅讲给你听的话,对不对?”
“儿觉得大舅舅说的对,儿就记在心里了。”
“你大舅舅是个能臣,可为你终身之师。”
嘉禧帝示意跟在承训身后的小黄门上前,将那枚金印给了那小黄门,让那小黄门将金印送去慈宁宫给孙太后。
待承训离去,嘉禧帝仰面躺在榻上,将那枚金锁吞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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