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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页

    表妹很乖。


    表妹离不开他。


    苏舟行确信无疑。


    苏喃巧被丢在原地。


    画舫开走,表哥已经看不见,她一点一点抬头,观察周围——游船、帷帐、杨柳树、走来走去的男男女女……


    视野开阔,人多,吵闹,船上耍杂技,船头唱曲子,溪边放彩蛋,每个人都在笑,好像都很快乐,都有事情做。


    恍惚间,苏喃巧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欲何向而去,她像是飘浮在梦里,不真实。


    不过,苏喃巧并不慌张,她有应对之道。


    年幼时,孔嬷嬷一遍一遍跟她讲:“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个祸患,我不得已抚养你,不会冷着你也不会饿着你,你就当一张小板凳,不要说话不要动,我不为难你。”


    当一张小板凳,不说话不乱动,就不会被为难。


    苏喃巧安安静静站在路边,就像站回孔嬷嬷的小院子,尽量乖巧,不生事,不惹人厌烦。


    不远处的帷帐里,含章郡主斜倚软榻,时不时瞥一眼苏喃巧。


    一盏又一盏,吃酒,听曲,半个时辰过去,她越来越烦躁,伸手拨了拨悬在半空的鸟笼——


    “扑簌扑簌——”鸟笼晃动。


    “叽啾啾——”笼中雀慌乱扑棱。


    一只翠色羽毛打着旋儿落下。


    含章郡主接住鸟羽,手指无意识搓弄,越看苏喃巧,娥眉越蹙得深:这个表妹,不大对劲。


    苏家说从未带她出过门,关在后宅多年,是个极没见识,上不得台盘的东西。


    原想她一人落单,会局促窘迫,难以自处,至少也要像这只鸟,扑棱掉两根毛,没想到她站在水边,一动不动,裙衫帔帛随风摆动,竟也如一株柳树。


    经历徐都尉一事,她为什么不哭闹,不逃跑,甚至没纠缠苏舟行不放?


    含章郡主眯起眼睛,想不通她和徐都尉之间发生了什么——侍婢回报徐都尉衣裳都脱了,脸色煞白跑出来,浑似被鬼撵,追问他怎么回事,反被一巴掌甩飞。


    想到侍婢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含章郡主感觉非常不妙,好像她送去的不是美人,而是祸患,竟生生得罪了徐都尉。


    既然如此……


    含章郡主搓着指间鸟羽,吩咐几句。


    侍婢屈膝领命,从食案上取一碟晶莹剔透的鱼脍,端端走来。


    “表小姐,您叫奴婢好找。”侍婢口称奴婢,却并不屈膝行礼。


    苏喃巧静静看她,脸上是小板凳的风平浪静。


    侍婢忽觉不爽,粗暴递去瓷碟,传话——“娘娘请表小姐代劳,去一趟五鹰坊,这碟子珍馐要送给海将军,犒劳帝国功臣。”


    一听“海将军”,苏喃巧胸口发紧,脚底暗暗往后躲,心想就这么掉水里好了,她今天不再见任何人。


    见她这样紧张,侍婢方觉有趣,从发髻看到鞋尖,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表小姐忒没见识,五鹰坊里没有男人,只有太监,您去了,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走吧,奴婢给您带路。”


    听得此言,苏喃巧迅速接过瓷盘。


    侍婢转身就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表小姐果然没见识,五鹰坊确实没有男人,但是秦王殿下的海东青是战场上回来的凶鸟,杀人不眨眼,贸然接近那鸟,绝对比落男人手里还要惨。


    苏喃巧跟在她后面,捧着瓷盘,脚步轻快,不合脚的鞋子也突然不是问题,眼角眉梢浮起一丝微笑。


    原因无他——幼时孔嬷嬷家的邻居就是一位老太监,老太监时常过来帮忙挑水、劈柴,还偷偷塞糖给她吃。


    苏喃巧唤那位作“宫爹”,她没有名字,孔嬷嬷不给她取名,因为她手腕上的月牙形齿痕,老太监私下里唤她“小月儿”。


    太监宫爹是好人,她不怕。


    七拐八绕,侍婢领的路再次偏离游宴中心,越走越僻静。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一路青石铺就,她们沿着高高的围墙走,红墙碧瓦,沿路是花团锦簇的园囿,不时遇到披甲执剑的卫队,侍婢拿个手牌出来,解释几句,就有卫队分段带路,引她们继续深入。


    不多时,进入一道门洞很深的朱红大门,门口又换人引路,沿竹林深入一段,就见太监守在一道门前。


    侍婢又上前低语,太监转头朝苏喃巧瞥来,一瞬间眯起眼睛,摇头拒绝:“虽是娘娘美意,王爷的爱宠却非人人都见得,且都回去吧。”


    侍婢听了,又掏出件什么东西,太监微微变了脸色,似是松口:“怎么连王爷的令牌都请出来了,也罢,姑且远远瞧上一眼吧。”


    “那个不行。”太监指苏喃巧的手:“海将军不吃外人的东西。”


    一听这话,侍婢拿过瓷盘,催促苏喃巧跟去。


    “来吧。”太监打个浮尘,转身就走。


    苏喃巧小步跟上。


    侍婢立在原地,冷冷目送。


    海将军从来不戴脚绊,说是远远看一眼,实则至少稍有动静,一个猛子就能扎到眼前,把人撕碎。


    竹林掩映,凉风习习,苏喃巧跟随太监,亦步亦趋。


    她不知道、也在乎什么海将军。


    跟在太监身后,看到熟悉的上身佝偻、无声碎步,她好像回到八岁前,耳畔响起宫爹苍老的声音——“小月儿,咱俩都是没根的东西,凑到一起正好做伴儿,你唤声宫爹听听。”


    “宫爹。”


    苏喃巧张嘴,无声轻唤。


    自从孔嬷嬷死后,她搬到苏府,已经有整整七年没见到宫爹,宫爹很老了,背驼得厉害,总念叨肩酸背痛,摘不到树上的酸樱桃,总催她——“小月儿快快长大,好帮宫爹摘樱桃。”


    宫爹是苏喃巧记忆里唯一的甜,她想他,想到偷偷嗅太监身上的味道,踩他的脚印,她追随他,一心一意,不在乎这条路通向哪里。


    闷头不知走了多久,行至一处开阔地带,太监突然横臂拦她面前,“就在这儿,瞧一眼得了。”


    话来得突然,苏喃巧愣了一下才听懂,视线放去,只见一个巨大笼子摆在西北角,笼门敞开,空地上满是兔子、山羊、小鹿……各种受伤的小动物,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


    苏喃巧未及多想,天空突然落下一道巨大阴影,阴影盘旋笼罩,风压逼得竹林呼呼作响,循声抬头一看——苏喃巧张大了眼睛——是它?


    那只大鸟?


    雪白的身体,巨大的羽翅,铁钩一样的爪子,绝对没错,就是在林子里救她那只大鸟。


    居然在这里碰到。


    苏喃巧脑子嗡地一下——机会难得,她得跟它道谢!


    怕它眨个眼睛又消失,苏喃巧迅速绕过太监冲去。


    身侧陡然生风,太监看清发生了什么,霎时胆战心惊——要死,惊扰王爷爱宠,要死人呐!


    “哒!哒!哒!”


    苏喃巧急切跑向空地。


    脚步惊动小动物。


    “何人不懂规矩?”鹰笼侧面跑出五人——驯鹰师和禽医臭脸想骂人,警觉地朝天看一眼,顿时脸色大变,缩了回去!


    海东青在高高盘桓,俯瞰到有人侵犯领地,雪白身影一瞬间振翅爬升,攀飞天极之后,猛然半收双翼,转身朝下,双腿收紧贴腹下,仿若流星一般垂直坠落,身形模糊成一道雪白光影。


    “嘶咻——”海东青鸣啸裂空,撕裂空气俯冲,伴随一道裂帛之声——


    太监闭上双眼。


    驯鹰师闭上双眼。


    禽医闭上双眼。


    外围侍婢竖起耳朵等惨叫。


    空地上的小兔子、小羊、小鹿,全都无影无踪。


    苏喃巧张臂迎接!


    冷风烈烈,冲击她裙衫摆荡,巨大阴影以她为轴心急剧缩小,海东青双腿向前探出,黑曜石般的利爪完全张开,对准苏喃巧实施“死亡之握”的刹那,海东青双眼的瞬膜歘一下闪过,猝然张开双翼和尾羽,犹如撑开一把伞,眨眼间撤回利刃,倾斜羽翅将她裹了起来。


    “唔——”


    苏喃巧双脚离地,晕头转向,倒入一团暖物,暖得发烫。


    她有点恍惚,太暖和,太柔软,她从未触碰过如此温暖柔软之物,睁眼一看——她竟趴在大鸟羽翅上,脑袋枕在大鸟的雪白肚子,还有一只翅膀在她背后遮挡天光。


    大鸟——在抱她?


    苏喃巧怔了怔。


    “咕噜咕噜。”


    大鸟喉咙深处冒出气泡一样的声音,仰起脖子的动作,似乎在邀请她抚摸。


    苏喃巧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腹部的羽毛,原本收紧的羽毛抖落着蓬松起来,于是苏喃巧的纤细手指竟然摸到了滚烫的鸟肚皮。


    “咕咕咕。”


    声音更响了。


    响得驯鹰师、禽医都听见,狐疑地探头察看——怎么没有惨叫?海将军在高兴什么?


    五颗脑袋齐刷刷伸出来,只一眼,十只眼睛唰一下变得铜铃大——海将军躺地上护着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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