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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页

    低下去的水位线,化作汤泉周遭那一汪一汪的浅水洼。


    汤泉与浅水洼,各有各的月亮,水面月亮随清波摇晃,时而圆,时而碎,泛着淡淡的黄。


    汤池一角,蜿蜒着一条碧绿丝带,丝带的回弯里,粼粼绯绯,是片片衣料,一点金光在衣料中格外刺眼。


    看清这一幕的所有人都不禁心神一震,意识到池中发生的真相——手持金色锦囊、被东宫瞧上的姑娘,在汤泉里被秦王殿下撕碎了衣裳……


    就是刚才那位,穿走秦王殿下衣裳的姑娘……


    东宫侍卫缓缓别过脸,心里再屈辱,脸上不能显。


    他们只能假装没有看见,虽然假装毫无意义,掩饰不了任何东西——东宫的女人被秦王染指,东宫的脸面被秦王踩在脚下,他们漏夜此来是为了什么,一切昭然若揭。


    引路的近侍脑仁都风干了,一整个懵在当场——王爷收了贡品姑娘……收了,收了为什么还把人撵走?这种事,确定是他们家王爷干的?


    虎贲禁军目视前方,岿然不动。


    高思恩眉眼低垂,心知此事非同凡响,眉峰动了动,垂眸不发一语。


    所有人,现在只有一个问题——秦王殿下怎么了?


    最好是纵欲过度,死在女人裙下。东宫侍卫暗暗诅咒。


    轩阁门口的近侍静悄悄退出来,行至高思恩近前,低声道:“高公见谅,王爷睡着了,不宜打扰。”


    闻听此言,众人霎时目瞪口呆——秦王怎么可能睡死到这种程度?这么多人来,他应该早就察觉。


    外人兴许不知道,但他们对秦王的病情非常了解——没有施针服药,没有太医值守,秦王根本睡不着觉,更何况这里也没有地龙,大门还敞开,帷幔高高飘起……


    究竟怎么回事?


    秦王殿下的头风绝症……好了?


    此念一出,所有人心里都疯狂擂鼓。


    月光仰卧汤池,摇摇笑而不语,那些碎片还在轻轻地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又或许,只是极情纵欲,累极昏睡?众人重新揣测。


    毕竟秦王患病多年,绝无可能一朝痊愈。


    现在唯一可以确认——是秦王和那姑娘有了鱼水之欢。


    竹径上,五双脚尖暗暗调转方向——


    东宫侍卫急于回禀太子——妖女不可留。


    秦王府的两名近侍对视一眼,粗犷的眉毛拧成麻绳——就说今天的水声有问题,贡品姑娘停留三个时辰不对劲,走的时候还穿着王爷的衣裳,原来王爷不是宠幸了撵她走,根本就是睡着没来得及安排。


    可是宠幸了就该等着赏名分,贡品姑娘居然安安静静自己走了?她脑子里装的什么?是正常人吗?


    两名近侍眼前掠过苏喃巧笨拙的背影,她就那样懵懵懂懂地离开,二人不禁眼前一黑——


    她就不知道问一嘴?她不知道她肚里头若有了小世子,该是何等尊贵?说严重点,她甚至有可能是未来大越帝国皇帝的生母,怎么就傻乎乎跑了呢?


    她该不会一路上都在咒骂王爷吧?


    误会大了。


    麻烦也大了。


    太离谱了。


    俩近侍逐渐焦躁,目光落到东宫侍卫身上,双双反应过来东宫来人是为了贡品姑娘,不由得暗暗攥拳——幸亏他们还有一个人去护送。


    但是一个谢槊哪里够,秦王府必须倾府而出——找回贡品姑娘,严密保护!


    虎贲禁军岿然不动。


    高思恩伫立原地,心知只要他一离开——东宫和秦王府就会为那小丫头开战。


    那丫头的容貌确有几分那位的影子,不知闹到圣上面前,是福还是祸……


    罢了。


    高思恩瞥一眼摇晃的汤池水。


    “既然王爷安寝,烟火便罢了,我这就回去复命。”


    说罢,高思恩转身离开。


    虎贲禁军紧随其后。


    悄悄寂寂的脚步,终究沉不住气,没压实,没藏住。


    缭乱的气流不可察。


    但有人的感知力敏锐到纤毫。


    轩阁里,卧榻上,赵抚衡一霎头疼欲裂。


    一面风中的战旗,烈烈在他脑中翻卷,风声旗声,呼啸无休无止,金戈铁马踏碎颅骨,血腥气不从外界侵入,是从他体内喷涌,如果不用手护,不用手掌确认形状,他会感觉颅骨变形,碎裂,熔化。


    此刻,赵抚衡的颅骨正在缓缓裂开,他想起他寻到了一味解药,伸手去揽——揽到一片冰凉。


    头痛加剧。


    赵抚衡倏然睁眼。


    她呢?


    他摸索,不信摸不到她。


    枕间残留的气息钻入鼻腔,陌生的、清甜的,他从未闻过的味道,她的味道还在,她呢?


    他继续摸,摸不到,想唤,不知道她的名字,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喉底,憋回胸膛。


    赵抚衡坐起来,周遭一片漆黑。


    ——


    池边御帐。


    高思恩回来复命。


    听闻赵抚衡已经在禁苑安歇,武德帝赵阙转动琉璃盏的右手,缓缓停了下来,盏中石榴色的西域美酒,正是秦王征服的藩属国贡品。


    衡儿素来离不开王府那套东西,如何能在外头安寝,莫非病情有所好转?


    “朕与皇后,今夜也留宿禁苑。”武德帝决定亲自守候一晚。


    高思恩领旨,躬身退去安排。


    武德帝左右。


    皇后谢恩。


    太子生母杜贵妃大方举杯——“上巳佳节,嫔妾祝圣上与娘娘风月常新,白首相妆。”


    太子赵晏清在一旁,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高思恩去见过赵抚衡,必定知晓赵抚衡霸占他女人的事,只是暂时还未告知父皇,必须尽快除掉那个女人,否则会变得非常棘手。


    礼官宣布烟花取消。


    王公群臣继续伴驾。


    皇亲国戚与首辅在御帐,旁的官员各自集结在外面的大帐。


    所有人都知道烟花是为秦王殿下搁置,但无一人怨尤,不过怅然举杯感慨——秦王殿下这一世,保境安民,南征北战,为帝国立下汗马功劳,可叹年纪轻轻二十五就要魂归黄土,不啻于一场举世无双的烟火。


    叹息过后,觥筹交错,轻歌曼舞,照旧。


    百戏船开来,打铁花依旧是王公朝臣们期待的胜景。


    热闹倒是热闹,只是女眷们渐渐不堪疲累,思量先打道回府。


    含章郡主乃是宁王长女。


    宁王在封地宁国就藩,含章郡主等于是宁王留在京城的半个质子。她是女子,也方便结交官眷命妇,为宁王打探消息,笼络朝中势力。


    想起侍婢回报苏舟行一整日都在攀缠太子,含章郡主不禁冷笑:她的王母与太子生母乃是亲姐妹,满朝尽知宁王与东宫关系亲厚,苏舟行想绕过她攀附太子,简直痴人说梦。


    不过,得罪她的下场,苏舟行马上就会亲眼看见。


    侍婢业已回禀,喃儿小表妹现在还穿着男人的衣裳,正好吓苏舟行一跳。


    含章郡主起身,款款行至武德帝的御桌前,屈膝挽个福礼——“皇伯伯,含章贪杯吃醉,不能继续伴驾,特来与您告罪。”


    武德帝一听,龙眉半挑,罕见地露出一个嗔怪表情:“新婚里头,少吃酒,你父王远在宁国,朕就你这么一个亲侄女儿,还盼着你早日开枝散叶。”


    说着,武德帝看向赵晏清——“瞅瞅朕的太子,日日都说政事忙,至今不肯选妃,一个个的不叫朕省心。”


    “说到这个,含章正要恭喜皇伯伯呢。”


    含章郡主冲太子照晏清颔首,微笑着说出方才听来的八卦:“听闻太子殿下今日看中个姑娘,还赐了香囊。这上巳佳节有高媒神在上,赐兰佩可是要定名分的,不知谁家千金这般好命,含章正想讨个冰人的差使,为太子殿下登门过六礼、纳美人。”


    此言一出,不止武德帝,帐中的后妃皇子,宗亲贵胄、四名政事堂大臣,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太子赵晏清。


    “呵呵呵。”


    含章郡主掬着笑脸,心说皇伯伯高兴,一定不会驳了她面子。


    而她一旦操持婚事,哪怕只是纳侧妃或是品级更低的妾室,也能出入东宫,接触更多人脉。她必须将手伸入东宫,尽量捆绑,以防日后圣上削藩,东宫为自保与宁国切割。


    众人目光灼灼,尽皆看向赵晏清,好奇谁家千金能得他青眼,竟然直接赐了香囊。


    赵晏清的生母杜贵妃却是眸光冰冷,袖中的手指甲,慢慢掐入掌心——她故意阻拦儿子选妃,就是在等赵抚衡死,否则帝国功臣重病缠身,东宫太子坐享其成,还烈火烹油一样的热闹鼎盛,会被天下人戳烂脊梁骨。


    毕竟赵抚衡十三岁代父出征,十二年战功赫赫,武德帝多番表示亏欠嫡长子,赵抚衡对上忠孝两全,对下揽尽民心,他一日不死,东宫一日不宁,他病着,东宫就不能快活,装都得装作心痛如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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