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抚衡的拥抱实在太紧了,苏无苔终于承受不住,轻喘一声含混的“疼”。
抽气瞬间,赵抚衡松了手臂又将她压入胸口。
疼痛让苏无苔清醒,昨晚的疼里有种让她头昏的东西,现在的疼却让她眼睛发亮——宫爹还在等她,她得离开这张床,离开这让她骨头都发软的暖和怀抱,去找宫爹。
苏无苔记得昨夜的王爷很好说话——他听她讲,不凶她,还跟她说对不起。
王爷可以沟通,也会回应,王爷说——“你在孤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小板凳,不许这么说自己。”
那她真的要说了。
苏无苔吸口气,轻轻搭着他手臂,微笑着、试探性地问:“王爷,我真的很担心宫爹,让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不好。”赵抚衡拒绝。
“让我去嘛,我跟宫爹约好了今天去看他。”苏无苔轻轻摸他手臂肌肉,想给他摸软一点。
“不行。”赵抚衡依旧拒绝。
不容商量的语气,让苏无苔怔愣,脸上的微笑僵硬,手指在赵抚衡手臂抬起。
又落下。
“王爷,”她挤出一个更甜更硬的笑,小声求:“见不到宫爹,我难受,让我——”
“不行。”
粗暴的打断,干脆利落。
苏无苔瞬间屏住呼吸,脸上的笑意尴尬地悬着,嘴角落不下,也提不起,眼角发酸,眼眶热胀。
好像姑母的巴掌从天而降,她被打回原形,刚刚冒头的小小希冀被折断,一种久违的再熟悉不过的失落,将她吞没。
到底在想什么?苏无苔问自己。
为什么自取其辱?苏无苔问自己。
她舒不舒服,想要什么……从来都无足轻重,不足挂齿,除了宫爹,无人在乎。
为什么这么愚蠢?苏无苔问自己。
昨夜的王爷,不过是吃醉了酒,跟三年前闯入闺房的表哥,哪有半分区别。
苏无苔吞饮自己的愚蠢,在晨曦中渐渐散去眼中的光。
要带上宫爹和荇芝,她认真盘算,她要快快离开,不再对王爷心存妄想。
苏无苔乖乖巧巧,不再挣扎动弹。
赵抚衡拥着她,感觉良好。
挨延到非要起床不可,赵抚衡依依不舍,放开苏无苔。
苏无苔闭着眼睛,装睡。
赵抚衡轻轻在她脸上嘬一口,起身穿戴整齐,出去处理公务。
荇芝候在门口。
赵抚衡看见她,没说什么,径直走过。
房门再开,苏无苔以为赵抚衡又回来,依旧装死不动,直到听出脚步声不同,发现是荇芝来了,她突然眼眶起雾,感觉非常委屈。
“荇芝。”苏无苔坐起来伸手,喉底鼻腔满是酸楚,“荇芝你快来啊。”
她强压心酸,见到荇芝完好无损地出现,心底又自作主张冒出一个念头——王爷还是答应她,没有伤害荇芝,王爷他……
一丝松动在心底辗转,她脸色微变。
荇芝立刻察觉到,伸手来抱苏无苔,手臂擦着她腰身将衣袖堆叠,斑斑淤青赫然刺入苏无苔眼球。
“王爷打你了?”
苏无苔看了左臂看右臂,难以置信地撸起她衣袖——
两条手臂,伤痕累累,淤青像刀一样割向苏无苔的心脏,搅乱她五脏六腑。
“我们快走吧。”
苏无苔心疼到极点,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抱着荇芝哭得浑身颤抖:“快点走,我受不了了,荇芝,我们走吧。”
“小姐不哭,快了,很快就能走。”
荇芝竭力安抚苏无苔,她还以为小姐被秦王哄骗,轻易不会再提离开,现在这样,真是太好了。
她想到海东青,舌尖扫过臼齿后的毒丸。
转念想到宫爹,她一下一下捋着苏无苔后背,问:“如果带不走宫爹,小姐您能接受吗?”
丢下宫爹,自己逃。
留在这里,荇芝她们会挨打。
苏无苔答不上来,咬紧牙关,答不出来。
荇芝也不着急催她做决定。
武县就在前方,大小姐在武县还有安排,最迟到了武县就会见分晓。
此去武县最少一旬,她还有时间慢慢帮小姐做切割。
“小姐别哭,奴婢一定带您离开。”
荇芝手脚麻利,抚苏无苔下床梳妆。
收拾妥帖后,她径直去昨夜宫爹休养的房间。
房里人去屋空,宫爹已然不见。
她坐在昨夜坐过的床沿,抚摸床褥锦被,只抚到一手凉。
宫爹还好吗?
为什么又不见了?
明明约好今晨来看他,他病得那么厉害,怎么又不见了?
“娘娘。”孙太医适时出现,躬身揖手解释:“病患已经痊愈,随斥候前方探路,兴许下个驿站就能再见。”
苏无苔听了,默默没有应。
正厅用早膳。
本就话少的苏无苔,今日愈加无话,表情也省下,眼神无须聚光,闷头苦吃。
她的嘴巴除了吃饭苟命,别的一无是处。
正厅气氛压抑到极点。
赵抚衡知道她记挂宫爹,为了宫爹给他脸色看。
但是他无法提及,已经吩咐孙太医去安抚,虽然那安抚大抵是无用。
无苔不应该为了一个男人跟他置气。赵抚衡想。
饭后,赵抚衡走到苏无苔席边。
昨夜折腾过度,无苔方才入厅的步态有些不自然,赵抚衡抱起她。
苏无苔任他抱,梗着脖子不再依偎进他胸膛。
这样起始于食案后方的拥抱,让她记起初到王府那一夜——那时候她坐在门槛吃饭,王爷从后面悄悄接近,将她从门槛抱到食案后面,跟她说“从现在起,你在这里用膳。”
他的确是让她上桌吃饭的人,可那又如何呢?
若非他扣着她,她也能在娘身边——上桌吃饭,有床褥睡觉,识字写字……娘会给她这些,而且娘不会说话不算话,不会吃醉了酒来戏耍她。
要走,快快地走。
苏无苔垂下眼睫,看向荇芝。
赵抚衡怀抱苏无苔,出正厅,踩地衣,一路抱上金辂车。
沿途众臣愕然震惊。
含章郡主与文安县主隔空对了一个眼神,双方都知道苏无苔何以无法自行走动,娇弱到需要人抱。
一声微不可闻的嘲弄,传到苏舟行耳畔。
他宿醉一场,头疼欲裂,完全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秦王被含章郡主下药,表妹昨夜……
表妹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苏舟行袖中的拳无声颤抖。
临到上车。
白弥王前来行礼告退,赵抚衡例行赏赐。
金辂车上。
一只小白兔蜷在桌角。
苏无苔上车就看到——小白兔有被好好上药包扎,兔毛上的血也被擦去许多,看得出,有被精心照顾。
她伸手抱起小白兔,慢慢坐到软榻,耳畔赵抚衡与白弥王的对话消退,变成了溪水潺潺,眼前也浮现昨日画面——王爷在溪边,左手团草药,右手握卵石,就着一片青色石板碾出药茸,教她给小白兔上药。
一张专注而平和的侧脸,载满日光。
苏无苔凝视记忆中那张脸,看不懂,也不明白。
王爷对她很差,对荇芝也很差,却愿意对一只兔子好。
他喜怒无常,难以捉摸,说过的话转头就忘,现在放只兔子在这里,何意?
难道是要她像小白兔一样听话、不逃跑、不反抗?
这是一种警告,苏无苔准确领会。
旋即,她想到老宫爹教她离开王爷的方法——“表哥。”
“表哥。”
苏无苔上次不懂为什么这句话的杀伤力,现在她有点懂了。
王爷似乎很讨厌表哥,以为她手腕上的齿痕是表哥留的,讨厌到想要挖掉。
他讨厌表哥,她不讨厌。
一丝笑,挑起苏无苔嘴角。
她无意识摸喉咙,想起上次差点被掐死,窒息的痛感重新涌现,苏无苔害怕,但是别无他法,这个法子亲测有效,她不能放弃,如果确实无法带走宫爹,至少要保住荇芝她们。
上次就是她喊表哥,荇芝救她走。
完全可以再来一次。
苏无苔下定决心。
赵抚衡上车的时候,她低下头,当做没看见,认真抚摸小白兔的耳朵。
她态度冷淡,赵抚衡叹一口气,奈何不得她,只得下令起程。
队伍出发。
白弥王遥遥远望金辂车开走,目光转向京城方向——为了天女娘娘,必须去拜见大越天子。
郿县县令卢恭安在最前方开道,一千多人的队伍,离开平原,逐渐进入大山。
栈道是劈山而建,一侧山崖,一侧深涧,一路水声不断,异常惊险。
海东青在林子里施展不开,远远飞上天,很久才落回来一次。
苏无苔专注摸小白兔,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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