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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页

    荇芝迅速搀扶苏无苔,带她离开出平台、下台阶,重新过桥。


    “娘娘莫听郡主胡言。”程玄义躬身在侧,轻声安慰:“王爷的宿疾早已大好,娘娘无须担心。”


    暗地里,后面八位近侍默默交换眼神。


    有些事谁也没有开口确认,但他们贴身护卫,早就看出苏无苔对头风症的特殊效用——娘娘在,王爷就无虞,就怕娘娘有事,才是断了王爷的活路。


    苏无苔抱紧小白兔,双肩内扣,整个人蜷缩着,靠荇芝搀扶前行。


    后方依山的厢房平台上,薛玉壶正扶栏。


    目睹苏无苔在众人簇拥中离去,海东青在天空盘旋,一颗冷静端庄的正妻心,被这一幕缓慢而持续地击打出裂痕。


    她想,她会是秦王的正妻,她知道薛家对秦王府、对皇后娘娘的窦氏一族意味着什么,只要秦王活着从宁国回京,无论他愿不愿意,一道圣旨下去,她就会入主王府,成为秦王府唯一的正妃,甚至未来的太子妃、中宫皇后……


    可是被秦王的海东青庇护,被秦王的近侍簇拥,这样的待遇,却绝非正妃就能理所应当拥有,这是有权力也要不来的东西。


    薛玉壶刚被海东青的兔子砸得狼狈不堪,她想她可能永远都无法得到这样的待遇,未来即使入秦王府、拥有凤印,也永远无法命令海东青。


    这只可恶的畜生,瞎了眼不知认主,偏在一个宠姬头顶盘旋,她得不到,凭什么区区一个宠姬能得到,还带出来炫耀?


    只不过一张脸,没有母族,就妄想独占秦王?


    她是正妻,容得下秦王宠爱姬妾,男人的爱就如她打小见过的兄长、父亲、祖父、叔伯,那都是过眼云烟,今日有,明日无,新人之后还有新人,妾室不过供男人消遣的玩物,唯有权势捏在手里,正妻地位才是无人撼动的东西。


    她是妻,容得下妾室,但妾身必须安分守己,不能越过她去。


    薛玉壶想到临行前皇后娘娘的交代,心思辗转。


    恰在此时,结束晨会的虎贲郎将登阶回房,薛玉壶放开围栏,正面迎去。


    “颜大人,皇后娘娘有一道懿旨,还请大人在册封大典上,代皇后娘娘宣读。”


    郎将颜延拱手:“末将奉命保护秦王殿下,旁的事恕难从命。”


    “那这个呢?”薛玉壶从腰间荷包掏出中宫令牌。


    颜延一看,立时屈膝半跪,“末将拜见皇后娘娘。”


    “娘娘的懿旨自然也是庇护秦王殿下,与圣意绝无抵牾,还请颜大人届时安心宣旨。”


    “是。”颜延按剑领命。


    ——


    石拱桥上,两名采诗官靠边礼让苏无苔一行。


    昨日抓兔子的采诗官躬身执礼,眼角余光悠然上挑,瞥到薛玉壶与虎贲郎将,倏忽收回视线,目送苏无苔一行离开。


    苏无苔返回正厅,赵抚衡正等她用早膳。


    见到赵抚衡的一霎,苏无苔双眼发直,小白兔蹬她胸口跳走,她身子晃了一下,双臂空空,悬在身前。


    她站立在门口,赵抚衡居中端坐厅中。


    隔着整间正厅,苏无苔与赵抚衡对视,仿佛重回王府的第一幕——王府中有遮天蔽日的帷幔,密不透风的庑廊,炽热难耐的地龙,挥之不去的药气,还有那满墙的辛辣花椒味……


    那些东西曾经扎扎实实存在于王府,如同孔嬷嬷出殡时候的封闭萧索,那是她对秦王府的第一印象,而后不知为何,那些东西渐渐消失不见。


    苏无苔恍惚记起她跟宫爹抱怨寝殿里的花椒味,紧接着,王爷当夜就带她搬去偏殿住。


    宫爹是为王爷养鹰的人,是王爷的人,宫爹把她的抱怨说给王爷听,还是宫爹根本就是……


    曾经的小小细节,让苏无苔恍惚,手指颤抖,后腰紧绷,她下意识看向赵抚衡的下颌线,难以自抑地回忆王爷手心薄茧滑过她肌肤的触感。


    那触感如此熟悉,握她的手写字,捏她的手臂解酸胀,捂她的耳挡钟声,那锋利薄茧曾一遍一遍刮过她每一寸肌肤。


    她记得。


    苏无苔好像抓住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飘荡,她好像伸手就能触到,但是她颤颤巍巍收回手,不肯触碰,不敢迈过那一步。


    她垂下双臂,右手正好落到佩玉与荷包之间,王爷的佩玉和宫爹的糖,静静坠在她腰间。


    玉就是玉,糖就是糖,两个不一样的东西,怎么揉在一起。


    苏无苔缓慢摇头。


    眼眶,连带着眼白都一点点泛红,目光一点点溃败,从赵抚衡下颌落到他身前的食案。


    食案。


    在王爷这里,她第一次可以上桌吃饭,她记得,从前没注意或者说没有放在心上的小小细节,她一下子想起来——之后她在王府的每一餐每一饮,都有变化——她不爱吃的东西渐渐不再上桌,她喜欢姑母的花果点心,那点心日日都有。


    忽然之间,苏无苔想起好多好多事,忽然害怕这张食案消失。


    她双眼通红的模样,让赵抚衡慢慢捏紧手中的夜明珠——这个气死人的小东西,刚在床榻上折磨他,现在怎么了?


    夜明珠在他手里,还没寻到机会送出去,兔子回归,应当是好事,昨日苏无苔和苏舟行在神殿内给兔子上药的画面,一点点在赵抚衡心中抹除。


    但他高兴不起来,余光扫向门口的程玄义。


    程玄义立刻进来,附耳转述含章郡主方才的话,赵抚衡听言眯起眼睛,颌线紧绷,目光冰冷,转向苏无苔的时候,他沉沉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


    “过来。”赵抚衡唤苏无苔。


    苏无苔咬唇,缓缓移步,将手伸去,手指相触,像有蚂蚁从赵抚衡指尖爬来,咬她。


    她颤抖着,缓缓绕过食案,走到赵抚衡面前。


    她站着,赵抚衡坐着,偏偏目光正好平视。


    赵抚衡往外扫视一眼,所有人退走,退远,荇芝眼眉低垂,无奈退开。


    收起夜明珠,赵抚衡将苏无苔两只手都握住,轻轻托举,平静地注视她双眼,问:“那么无苔小姐,你是希望孤死,还是活?”


    话音落下,厅内立刻陷入死般寂静。


    苏无苔浑身都在颤,她不懂这种问题为什么要问他,这是他的事,不是她能决定,为什么要问她?


    困惑,不解。苏无苔答不出来,王爷为什么总问她这种奇怪的问题,且一个比一个怪?


    赵抚衡似乎也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嘴角牵起无奈的弧度,拉她到身边坐下,笑道:“很好,至少没有恨孤恨到让孤立刻去死。”


    顿了顿,赵抚衡又问:“如果孤告诉你,唯有你陪在孤身边,孤才能活,看不到你孤就会死,无苔小姐,你会捏上孤的性命,弃孤而去吗?”


    这话比刚才的还要吓人。


    苏无苔被赵抚衡握着手,他掌心温热,却好像有条人命咬她手心,要咬破皮钻进来跗到她骨头上,她害怕,她不敢收,感觉有冷风嗖嗖钻入衣领,后脖颈鸡皮疙瘩竖起汗毛,目光直直被赵抚衡攫住,不敢眨眼,眼睛逐渐酸涩干痒,又不敢眨。


    赵抚衡见她这样,知晓是对牛弹琴,无论他说什么,她自是听不进去,左右在她眼里,他说什么都古怪,都吓人。


    对峙下去毫无意义,等待再久也不会等来结果,她白纸一样的心自是不愿意、也承担不起如此重担。


    赵抚衡锐利喉结滚动一下,自嘲地耸肩,懒懒松开苏无苔的手,在她双手垂下的时候靠向椅背,曲指刮她鼻尖。


    “逗你玩而已,无苔小姐不用害怕,也无须多想,若真有这种事,轮不到你来选,孤一刻都不会让你离开视线。至于孤的身子好不好,你的标准是什么?”


    玩笑般的轻松口吻,让苏无苔吊起的心,缓缓往回落,她不知道什么标准叫身子好,没有这方面的参考物,孔嬷嬷年纪很大了,很老了,王爷年轻力壮,俊美高大,她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病。


    真要论的话,她觉得王爷应该还好,玉郎轩里的小倌抱她一阵就气喘吁吁,王爷却能扛她穿过大半个秦王府,王爷能从天黑一直跟她玩到天亮,总有力气在她爬走的时候,一把抓她脚踝,将她拖回去。


    这样子,算好吗?苏无苔不确定,只庆幸终于可以撇开视线,好好喘口气。


    喘息的时候,她还是偷看赵抚衡,心思不定,像只惊惶的小鹿。


    “过来。”


    赵抚衡往椅子后头坐,拉她坐在身前。


    端自己的碗放到她手心,他轻轻曲起食指敲苏无苔脑门,说:“你这小脑瓜想不明白的,用膳吧。早膳孤还能吩咐照你的口味做,午膳和晚膳比较难。路上比不得王府,地方上贡什么食材都是当地官员的心意,孤路过而已,不愿太过扰民,地方进什么食材,便叫典膳看着办,昨日猩唇那种情况很难避免,你若不喜欢,搁着不动便是。”


    他说了一大堆,苏无苔竖起耳朵,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第一次努力听,尝试听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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