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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页

    不能这样对待恩人。


    她怯怯看向赵抚衡肩头,赵抚衡察觉到她困惑,隐约还有问责的意味,浅叹一口气,对苏无苔招手:“过来。”


    苏无苔赶忙卷袖子端起烫碗,快步挪到赵抚衡身侧。


    她倒是听话,神医的话奉若圭臬,又为个陌生人这样急切上心,赵抚衡嘴角撇下一抹不可见的苦笑,但还是耐心为苏无苔解释:


    “刺客行事隐秘,偶然闯入一个猎户的可能性,绝不存在,故而此人是刻意埋伏附近,主动入局。他以重伤姿态出现,又拒绝太医诊治,还故意提及神医,分明就是请君入瓮,奔着孤来的。”


    说完,赵抚衡看向苏无苔,确认她有无听懂。


    苏无苔在思考,勺子搅动速度变慢,脑子转得非常快,脸上倏忽挂起喜色,道——“表嫂说你有隐疾,猎户给你介绍神医,这是好心啊,你该对他好些!”


    山里真是好人多啊,神医好,猎户也好。


    众人听她这论调,却是无奈地垂下眼皮看地。


    赵抚衡不愿意破坏苏无苔心中的单纯美好,但是荇芝的教训让他决定说清楚,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解释:“若是单纯献神医,大可以入县衙告知卢县令,甚至到驿站拦驾都属正常,如此绕圈子,用苦肉计,足证另有图谋。”


    赵抚衡说苦肉计,苏无苔自然不懂什么叫苦肉计,但是她下意识想到荇芝手臂上的淤青,心想大抵都是自己伤自己……都是用伤痕骗人……


    心念到此,苏无苔脸上自信猎户是好人的判断,立刻化作泡影,脚步不自觉退却,手中节奏打乱,一滴热羹溅到手背上,她瑟缩一下,不再为猎户说话。


    确认她听懂了,赵抚衡复又看回猎户,低垂冷目,淡淡审视。


    猎户艰难地调整姿势,双膝落地,不惧赵抚衡的审视,坚定地望住赵抚衡,说明意图——“小人想追随王爷!请王爷收下小人!”


    此话一出,近侍等人并不意外,这不难猜——刻意接近,不是求依附就是刺杀或者以依附之名隐匿刺杀意图,左不过是这套说辞。


    赵抚衡面上亦是了然之色,在场唯独苏无苔难以接受——此人处心积虑,绕着弯子,看着像好人,竟真的别有用心……


    荇芝和脸又在苏无苔脑中浮现,挥之不去。


    搅动芋头羹的动作,彻底停止,苏无苔刚刚明明没有听到瀑布,瀑声却恍惚占据她听觉,嘈杂又寂静,她的心乱了。


    王爷要她学会分辨是非对错,但是分辨是非对错好难,她好像学不会,而王爷似乎每次都是对的。


    现场一时冷寂,赵抚衡没有接纳之意,他身边有无苔这样需要严密保护的存在,无苔的身世是绝密,任何刻意接近,他都会拿出最高防备,绝不姑息。


    猎户救海东青有功,他可以赏赐银钱,旁的一概勿论。


    一个眼神给到孙太医,孙太医立刻领会,去给猎户诊治。


    猎户自是不愿接受这无声的拒绝,还想争取,近侍和太医抢先将他控制,堵嘴并撕开衣衫治疗箭伤。


    这样的场景,赵抚衡不愿苏无苔多看。


    海东青暂时交给神医,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相信神医,至少无苔暂时稳住了。


    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赵抚衡起身揽过苏无苔瘦削肩膀,带她出洞口。


    苏无苔捧着碗,频频回头,猎户虽被堵嘴,目光仍灼灼追随着赵抚衡,眼中除了狂热,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焦急。


    苏无苔微微触动,还是感觉他或许隐瞒了什么,但不像坏人,但是她不敢再说什么,转而看向正在摇晃摇晃的小马扎,脑中慢慢回放赵抚衡刚刚起身时候的慢动作。


    记忆中,王爷举止利落,不曾这样滞涩,还不甚踢到马札。


    他果然很累了。苏无苔挖一勺羹,在唇边试温度。


    二人来到洞口,近侍分散退开。


    卢县令早被近侍带得远离,青色官袍遥遥在远处飘摇,压着官帽朝这边躬身。


    洞外瀑声浩荡,冷风逼人,苏无苔裙裾飞扬,赵抚衡带她往背风处走去,急切地想跟他说明荇芝的事,告诉她海东青中毒错不在她。


    他如此急切,想解开她心结,等不及晚些时候,或者更安静的二人独处。


    待到瀑声水汽见小,在一片桦树林中,扶住苏无苔双肩,正要开口,银碗忽然从苏无苔胸口升起,她低着头举着碗,怯生生地说——“你先吃。”


    猝不及防的温柔,瞬间消解赵抚衡喉底的千言万语,他心跳漏了一拍,无意识捏紧苏无苔双肩。


    苏无苔吃痛,以为赵抚衡因为她刚才的发言不高兴,却感到他俯身折腰,声音似乎带笑:“为什么?为什么孤先?昨天到现在你只啃了几口胡饼磨牙,不饿吗?”


    顿了顿,赵抚衡感觉到手指太过用力,舒舒放松,如轻奏鼓点般,轻轻点压她肩骨,接着问:“还是在撒娇,想哄孤高兴,给你捉鱼吃?”


    调侃的语气让气氛忽然轻松,苏无苔紧绷的状态因为突然出现的新鲜词——撒娇,而微微松动,她抬起头,提起眼帘望向赵抚衡,发现他真的在笑,眨了眨眼睛,眸光表达些许不理解。


    赵抚衡笑意不减,眼眉微弯的弧度很好看,苏无苔胆子也大起来,与他对视,心想他真的好多为什么,总问她为什么。


    孔嬷嬷和姑母从来不会问她为什么,她们教她闭嘴不许发出声音,现在王爷又硬要她说话,之前她吞猩唇的时候问她为什么不听话,又在床上问她为什么想要他,现在一碗羹,他也要问为什么他先吃。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海东青有救了,她可以对宫爹有交代,可大家也都累坏了,她现在是体力最好的人,当然是她来照顾大家,而他从昨天到现在也只啃了几口胡饼,还背她走半天山路,他累得腿发抖,走不稳,也看不清路,他最辛苦最惨,当然是他先吃。


    这很奇怪吗?


    哪里怪了?


    他不是什么都知道,谁都看得穿,这点小事需要问?


    苏无苔莫名其妙,赵抚衡不依不饶,碗抵到胸口也不接,非要听她说个理由出来。


    “说,究竟是为什么?”


    他眯起眼睛,内眼角化成钩子,直勾勾勾住苏无苔,想勾出几句甜言蜜语的关心,苏无苔只觉得瘆得慌,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


    是了,苏无苔一下子反应过来——王爷强撑不喊累,她应该配合,假装没有看出来,他是无所不能的王爷,不会累,也不会饿。


    灵光一现,恍然大悟,苏无苔不再坚持,端着碗猫腰从他臂下绕出,转身自个儿开吃。


    一勺微凉的芋头羹入喉,寡淡且有点卡喉咙,但胜过胡饼无数,腹中馋虫疯狂分食,竟也美味无比。


    苏无苔享受地眯起眼睛,不禁摇头为王爷感到可惜,为了硬撑她看不懂的东西,错过美食,她不理解但是听话。


    一口一口,苏无苔听神医的话,吃得理直气壮。


    赵抚衡呆在原地,笑容凝固,看着她雪白嫩喉咙吞咽滚动,真想狠狠啃一口——这家伙没良心,一句软话都不肯说,也不多哄他一哄,居然自顾自吃起来了。


    坏东西。


    他一步跨到苏无苔正前方,大手包小手,捏住她正在往嘴里送芋头羹的右手腕子,强行喂到自己嘴里,还嘬勺子,苏无苔的眼睛一下子圆睁。


    赵抚衡咽下卡喉咙的芋头羹,“哼”一声表达不满,四目相对间,风掠来一片绵密水汽,一弯浅色虹桥在二人间倏忽闪现。


    苏无苔一霎看痴——七色虹桥在赵抚衡眉眼浮动,他瞳仁里色彩斑斓,耀眼无敌,而她的脸与虹桥交叠共处在他眼眸,如同身处某个被称作仙境的地方,美得让人喘不过气。


    痴痴地,她凝视,虹桥转瞬即逝,赵抚衡的眸子重回漆黑,赫然只剩她的脸。


    赵抚衡在苏无苔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风景,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仙境,呼吸同时静止。


    风又来,穿抚二人,苏无苔钗环轻晃,佩玉扬起。


    赵抚衡缓缓俯身,左手揽上她纤细腰肢,目光下移,定格在苏无苔柔软唇瓣。


    苏无苔像被饿狼盯上的娇鹿,怯怯不敢吸气,一个激灵蹿到尾椎骨打颤,读懂他目光的含义。


    她不是没有被赵抚衡亲吻过,他从来都是压着她的后脑,不容抗拒,想啃就啃,她可以承受他用任何方式对待她,反正她无力抵抗,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他动作很慢,很轻,缓缓凑近,他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一点点逼近,气息笼罩,不容回避,令她无法忽视,抽离不出去。


    他越来越近。


    气息越来越浓。


    鼻息洒落。


    苏无苔的心脏紧了一下,像是被手捏住,旋即怦怦乱跳,脚趾和手指,能蜷的地方通通蜷缩,从前被他啃出血都不会乱的心跳,现在却非常慌乱。


    怎么回事?


    感觉好奇怪,苏无苔整个人都随心跳颤抖,在赵抚衡闭眼低头,炙热呼吸覆盖过来的一瞬,脑子一懵,低头躲闪,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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