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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页

    苏无苔左右侧目,想躲到卧房去,然而她脚心发麻腿发抖,门板的凉意透过衣衫,将她冻结不能动弹……


    近侍也怕赵抚衡劈了她,壮着胆子提着脑袋,暗中接近,想着必须在关键时刻保护小娘娘。


    赵抚衡泠眸紧闭的门扉,日光从身后投射,影子笼罩小门,苏无苔的鹅黄身影蜷贴门内,推门即可一掌而握。


    但他岿然不动,心念暴烈翻腾——就这样画地作狱,隔门告知她宫爹真相,将她囚在屋内,关服关乖,关到她接受现实、认命再放出来,如是这般,他就无须面对她崩溃、憎恨,饿着她她也没力气伤害自己。


    捏着手中她含湿的丝线,赵抚衡左手在背后虚空攥拳,他的五指山抬手即是她的天,翻云覆雨,她插翅难飞。


    阴云从眸底浮起,凝向门缝里鹅黄。


    赵抚衡一步迈近,鹅黄瑟缩,又一步,鹅黄颤抖,连带门扇都窸窣作响,将门内的惊恐具象化。


    再抬脚,步履沉重,提不动。


    赵抚衡从那鹅黄移开视线,怅然仰天,心底的阴翳,被日光暴晒驱赶——他不是父皇,不能把她逼成宸妃,宸妃被逼到私通产女,无苔不过给了他一脚,罪不至此……


    怕成那样,她应该也不敢再提去见神医,赵抚衡缓缓松开负在身后攥拳的左手,看着门缝里的鹅黄,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为她贺喜好了,贺无苔小姐继娇气、娇蛮之后,学会骄纵踹人,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马扎。


    门外脚步声,凶残接近中,苏无苔瑟瑟发抖,脚步忽然停顿,又转向离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声……


    苏无苔战战兢兢扭头偷瞄,额头刚抵门上,“叩叩”两声吓她魂飞魄散。


    “娘娘别怕,”近侍在门外小声安抚:“王爷去行猎了,说是为明日接海东青预备鲜肉,您放轻松,等王爷回来气也就消了。”


    苏无苔一听他竟然还要回来,悔得肠子发青,踹人的时候没头脑,以为门一关就万事大吉,可一扇木门护不住她,王爷行猎终究要回来,等他回来,她就死路一条。


    未知的恐惧盖过此刻的害怕,隔着门缝问:“那我能去找神医吗?”


    “不行。”近侍果断否决,不敢违抗王爷旨意。


    苏无苔想也知道不行,事已至此,开始积极自救吧,她环顾四周,一边吹脚,一边想绝对不能等王爷回来,他一定会弄死她。


    呼哧呼哧吹一阵,苏无苔忍痛穿上鞋袜,把门爬起,鬼鬼祟祟开门缝,确认王爷真的不在,她放下下马札,痛定思痛,开始挨家挨户求收留。


    她可以睡床板,睡柴房,只要肯收留,让她在门后站一宿都成。


    苏无苔一瘸一拐,好话说尽,村民笑得直不起腰——夫人把将军踹出门,气得将军杀气腾腾入山涂炭生灵,大家都以为夫人手段了得,没想到眨眼就出来求收留,纯然一副日子过不下去的可怜劲,难怪将军沉疴得治,有这么个得趣的夫人,谁不多活几年。


    村民默契得很,收留绝不可能,尽等着看晚上近侍是不是还提那么多水,供将军夫妇沐浴。


    近侍远远守护,周二奶奶与苏无苔相互搀扶。


    苏无苔活生生一只惊弓之鸟,但有风吹草动就以为是赵抚衡回来收拾她,冷汗一身一身湿透,越想越悔不当初。


    几人从村头走到村尾,走到牛二家,又被请到病床前,好一顿苦口相求,苏无苔昨日不敢答应,今日听都不敢多听,她自身难保,还不知道今夜怎么过去……


    走投无路之际,苏无苔问能不能和周二奶奶挤一晚上。


    周二奶奶笑着摇头:“夫人忘了第一晚投宿那阵了?老婆子一条命都换不来将军和您分床睡,您可别到处祸害人。”


    苏无苔一听,尴尬了表情,嘴角下垂,感到非常委屈,她逃不掉跟他睡一张床,可是要她搂着被文安县主惦记着的王爷,她搂不下去,文安县主头上的步摇叮叮当当,摇得她脑袋疼。


    就像两个人中间夹了第三个人,她不想挨着文安县主睡,想想都难受……看来活路是断断没有了。


    苏无苔小脸发苦,周二奶奶劝她回房,太医送来药膏,苏无苔关起门抹药。


    大门一关,屋里大白天也是黑咕隆咚,苏无苔越抹越后悔,越抹越想不通——她怎么能踹他?怎么脑子一热就上脚?她这是跟王爷在一起待太久,染上他爱揍人的坏毛病了?


    ——


    赵抚衡外出行猎,指间缠绕苏无苔含过的丝线。


    密林幽深,虫叫鸟鸣聒噪,苏无苔的脸不断闪现,唇瓣开合,一声一声扯他耳朵唤“宫爹”。


    赵抚衡心烦意乱,密林施展不开手脚,平日里箭无虚发的主,每一箭都射空,就连走路撞树这种事都能接连发生,近侍们屏息敛神,逐渐散却。


    卢县令惊觉今日能追上秦王殿下的脚程,欢天喜地追随。


    空山寂静,奉承话儿坠如天花,卢县令泣血感念伴驾秦王殿下是平生大幸,他现在愈发身强体健,完全扛得起一头雄鹿,愿候殿下逐鹿天下。


    赵抚衡不语,只一味放空箭。


    深林中,但闻箭矢出,不见猎物中,有时候,箭还会直接掉落赵抚衡跟前……


    空气越来越安静,卢县令摩拳擦掌的沙沙声凝固,伴驾秦王的兴奋随之冻结——王爷状态不太对,气氛有变,快跑!


    卢县令咬牙捂嘴,垂首原地,任凭枯枝败叶纠缠官袍。


    正午时分,光线笔直射入树冠空隙,林中光影斑驳。


    赵抚衡独在古树下嚼胡饼,胡饼难以下咽,配冷水,从咽喉凉到胃袋。


    赌气一样的行猎,结果是罕见的空手而还。


    下午回村时分,赵抚衡脸色比晨间还要难看。


    他不发一语,但是全村人都看出将军夫人杀伤力惊人。


    夫人身上没有半点骄矜,乌溜溜一双眼睛泛着水光,跟误闯村落的小鹿似地,看起来稀里糊涂怪可怜,却把他们威风凛凛的将军杀得片甲不留,还真是一头驴有一头驴的拴法。


    大家都等赵抚衡回来看热闹,赵抚衡回村却不回屋,命程玄义召集近侍与青壮,宣布明日接到海东青就将下山。


    众人皆大惊。


    赵抚衡沉声安抚,严肃部属重返松州城的作战计划。


    夜幕下,营火烈烈,赵抚衡事无巨细,一一交代,会议不避妇孺老幼,回松州是村民心念所系,所有人自发围拢,屏息聆听。


    作战会议开到月明星稀,在场村民都确认两件事——其一是赵将军的头风症确无再犯之迹象;其二则是赵将军天命神将,归乡有望。


    赵抚衡最后叮嘱众人:“此策驱虎吞狼,需怀无畏必死之心,一旦功成,松州将有万世太平。”


    众人抱拳——“我等肝脑涂地,必不辱使命!”


    ——


    践着月色,扰着夜露,赵抚衡回房。


    战场风云随步履云涌,继而沉淀,远处黑漆漆的茅草房,是他披星而还的归处。


    前夜回去,无苔坐在门槛等他,回眸浅笑,迎一句“你回来了”,赵抚衡满身疲惫皆消。


    今夜未见火光,不知会是何种景象,赵抚衡屏退近侍,推门而入。


    月华如水,淌过木桌上无人动过的膳食,冷饭,冷灶,冷空气,无人,无声,无光亮。


    赵抚衡伫立门前,沉沉吁气。


    从前不懂家书抵万金的人,惯饮冰凉的人,体验过温热熨帖,见识过惊鸿一瞥的归处,就魂牵梦萦,再也回不去。


    他不习惯,不适应,两个小马札靠墙并立,那是苏无苔寸步不让的所有物,现在搁置一旁。


    站在被她踹翻的位置,赵抚衡回忆当时景象,她说不会跟别的男人,答案可喜,但原因是宫爹有吩咐,他在大悲大喜之间摆荡,紧接着她就一脚踹来,夺走马札,闭门不开。


    她为什么踹他,因为只能和他在一起,心里憋闷??


    她的马札为什么不肯给他坐,明明是她亲手给他。


    她到底为什么翻脸??


    赵抚衡解下缠绕指间的丝线,在黑暗中掏出贴身胸口的罗袜,丝线放进罗袜口,轻轻吹口气,罗袜鼓胀,像她的小脚丫,两指轻弹,噙着笑,他将罗袜重新塞回中衣里头。


    突然两手空空,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赵抚衡眼底掠过一丝酸涩。


    转身合门,他跨入卧房。


    小小一扇窗,什么都照不亮,但赵抚衡目力惊人,在黑暗中准确走向床榻。


    紊乱的呼吸和潦草心跳,是床上装死的苏无苔,因为不知赵抚衡何时回来,她午间就早早睡下,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饿得没力气,也怕得没胃口。


    没有赵抚衡的怀抱,她睡不踏实,想到文安县主也在惦记赵抚衡,她更睡不自在,昏天黑地不知道今夕何夕,直到门外嘎吱一声,她缩紧身子。


    人来了,但不近身。


    半天等不来他,比爆冲过来提起她揍屁股还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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