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玄义立答:“启禀王爷,几乎可以确定,岗哨未见烟火异动,下方部队搜山也一无所获。”
听言,赵抚衡久久沉默。
苏无苔凝视他背影,高大挺拔,身如磐石,衣摆随风震动,紫色劲装上浮荡暗金色幽光,是一条长身四爪,口衔火珠,头上长角的可怕凶兽。
凶兽栩栩如生,随风鼓动,巨大的眼睛突出来,死死盯着苏无苔,仿佛眨个眼睛就要将她吞噬。
有点吓人。
苏无苔下意识摸索到腰间荷包,攥紧。
宫爹的糖给她稍许安慰,夜明珠也在掌心渐渐温热。
寂静中,时间随风而逝。
俄尔东方云破,天光乍现,赵抚衡背后的凶兽有光线加持,愈显狠戾,苏无苔再也受不了,别过脸。
赵抚衡进屋,伸手:“天亮了,我们去接它。”
“嗯。”苏无苔点头,伸手给他牵住。
熄灭火把,踏着破晓微光,一行人折返。
瀑声又起,飞沫折射晨曦,苏无苔遥遥望向山洞,草帘已撤,洞口忽明忽暗,火光与洞外火堆一静一动,她心头大震——神医没有逃跑,那么海东青一定还活着!
随行众人一时也精神振奋,暗忖神医避世,却不一定与它们为敌,说不准能顺利接到海将军,相安无事。
众人默契加速,赵抚衡垂眸身侧的苏无苔,看她吃力追赶,小短腿轮得跟风火轮似地,他没有叫停前方,也没有抱起苏无苔,只暗自思忖——
神医看他的眼神有种莫名的敌意,起先不欲救治海东青,完全是因为无苔乞求才答应。
问年纪,问姓名,企图利用周二奶奶阻止他与无苔同塌而眠,神医对无苔这种态度……
一边无所不其极地伪装,一边对无苔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关切……
关心无苔,且不惜一切避世,躲避官府,同时对他怀抱某种敌意的人,其出身背景指向,赵抚衡几乎已有定论。
为了海东青,这三日他按兵不动,任由神医牵制。
现在为计万全,应该直入山洞,拿下神医严审,或者格杀勿论。
可他答应带无苔去接海东青,不能食言。
山洞里是前所未有的被动局面——战场是神医的山洞,战期是神医指定,对方挟持海东青,还有一对父子隐藏踪迹,可视为诡兵。
敌暗我明,这种彻底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习惯掌握战局的赵抚衡不悦。
瀑声震天,白练悬空,众人行至瀑布侧方,瀑布冲出悬崖,坠成决绝弧线。
在浩大声势中,遥据对面的山洞显得渺小而虚弱,赵抚衡品出一丝微妙的虚张声势,兵法讲究虚实,树上开花,力孤势壮。
不经意间,赵抚衡驻足,队伍随之停下,苏无苔不解其意,焦急地在鞋履中蜷紧脚趾。
“玄义。”
赵抚衡一个眼神瞥向瀑布水帘。
程玄义循目追视,不禁虎躯一震——“王爷的意思是?”
“一探便知。”赵抚衡淡淡吩咐。
“是!末将立刻去办!”程玄义抱拳领命,迅速带走四名近侍。
十二人小队战力立刻减损一半。
气氛陡变,赵抚衡不做解释,牵起苏无苔,踏上天生桥,横越瀑布上方。
水面宽阔汹涌,直冲断崖,坠跌为沫。
不多时,太医、禽医、驯鹰师、四名近侍,赵抚衡和苏无苔,伫立山洞口。
洞中火光摇曳,明暗交错间,仿若不断张开又咬合的巨口。
瀑布水汽与轰鸣合奏出一种朦胧。
看不清,听不清,五感都被模糊,洞中不时飘散某种气味,还未分辨就被风吹散,一切都与前来求医那时不同。
当时苏无苔猛冲进去,神医在悠闲捣药,尽都是人间景象,苏无苔满心寻访到世外神医的欢喜,兴奋海东青有救。
此刻站在洞口,她忧心海东青生死,害怕神医与王爷起争执,不安的鸡皮疙瘩随水汽沾染,爬满后脖颈。
“好孩子,进来。”人声在洞中隆隆回荡,似自渺远过往而来的召唤。
神医的声音!
苏无苔眼前浮现神医接手、保证海东青能活的画面,下意识攥紧海东青的小衣服。
提步瞬间,赵抚衡握住她手臂。
“好孩子,进来。”
穿过轰鸣瀑声,神医再次邀请,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如既往的温和可亲,与崖边木屋的异常截然不同。
苏无苔眸中的疑虑转瞬消逝,又要提步。
“就在这里等孤,可以吗?”赵抚衡握住苏无苔手臂的手,微微朝后带,阻止她前往。
苏无苔抬头仰望赵抚衡,看得出他微眯的眼中的防备与担心,可神医听起来真的没有恶意,那声音里的温和,像极了老宫爹帮孔嬷嬷干活的时候,偷偷唤她“小月儿过来”,给她塞樱桃煎的语调。
神医应当是好人。
望着赵抚衡的脸,苏无苔咬了下唇,目光侧向洞口,脚尖已不自觉挪了半分,说:“我想进去。”
赵抚衡心底呼啸而过一阵刺痛,他以为她至少会挣扎一下,真正信任他的判断,但是山洞里一句“好孩子”瞬间勾她倒戈。
她太容易受诱惑,她露出这种随时会跟人走的表情,让赵抚衡别无选择,他转向洞口,同时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苏无苔往后拉。
“乖,跟在孤后面。”
赵抚衡牵着苏无苔,进入山洞。
水汽瀑声顿时削弱,温热的食物香气钻入苏无苔鼻腔,赵抚衡快速扫视洞内——墙上的药材、各式刀剪、束脩、地上摆着磨盘、几口陶缸,陶罐、一堆柴火……
神医坐在火堆前的小马扎,也不起身行礼,优哉游哉搅动锅里的什么东西,唤赵抚衡身后看不见的苏无苔:“着急过来,没吃早饭吧,过来帮伯伯搅搅这锅薯蓣粥,就快好了。”
闲话家常的语气一出,苏无苔从赵抚衡身后冒头。
二人四目相对,神医含笑招手,苏无苔微微点头,刚想问“海东青好了吗?”赵抚衡抬手将她的小脑袋压回身后。
洞中未见海东青。
血液、粪便、羽毛、绒毛,除了几天前牛二留下血迹,洞里没有任何关于海东青的痕迹或是气味,赵抚衡侧目洞内转角更深处,那里还有一簇火光摇曳。
海东青会在那洞中洞里吗?
他有心带苏无苔前去探查,却顿足原地。
里面若是隐藏神医父子,他无惧,但若预备了毒烟暗箭,无苔不一定受得了。
赵抚衡目光锁定那转角,左手食指屈在唇畔。
“嘀——嘀嘀——”
手哨声乍然响起,高亢急促。
苏无苔熟悉这哨声,每每海东青听了,必然落到赵抚衡手臂,然而现在却毫无动静。
“嘀——嘀嘀——”赵抚衡再吹指哨。
哨声徒然回荡,始终没有任何回应,洞内只剩下粥在锅中“咕嘟”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粘稠得令人窒息。
苏无苔的心一点点跌落谷底,手心冒汗,渗入海东青的小衣,指甲剜入赵抚衡掌心,她缓缓探出头,问:“神医伯伯,我的海东青呢?你治好它了吗?”
听言,神医淡淡一笑,瞥向赵抚衡,似乎在答案在赵抚衡而不在他,这个问题应该由赵抚衡来回答。
赵抚衡面色阴沉,指哨没有回应,说明海东青不在洞内,或者没有救活。
他几乎可以确认——海东青已经不在这山洞。
但是不能点破。
虚实难辨,若他贸然指出海东青有恙,惹无苔慌乱崩溃,神医趁机攻击他口出恶言,再指出海东青活在别处,要求独自带她去看海东青,以无苔对海东青的在乎和神医刻意表现的和善态度,她绝对会舍下他,随神医去。
这是挑拨离间的阳谋。
明明洞外有人值守,海东青却不翼而飞,果然从一开始,神医的目标就是无苔,海东青只是勾着无苔的人质,先把海东青藏起来,再以怀柔手段示好,引诱无苔脱离保护。
此人竟然妄图当着他的面诱拐苏无苔,赵抚衡下颌线收紧,瞳中冷色凝结。
神医的目光轻飘飘掠向赵抚衡,停顿在他脸上,表情慈爱,眼神带着了然的怜悯,仿佛在挑衅:“你不敢告诉她,对吧?”
赵抚衡的沉默,对神医而言,即是——浑身破绽。
神医从容搅粥,暗暗忖度——爱宠失踪,秦王不入洞确认,不暴起发作,也不拿下他严审严办,唯一的解释就是投鼠忌器,忌惮侄女儿的反应,看来秦王非常在乎侄女儿。
有此前提,神医暂且不很担心侄女儿跟在秦王身边的安全问题。
接下来的关键,是确认侄女儿是否清楚自己的身世,秦王是否知道她的身世,再执行下一步计划。
无论如何,父亲和二弟会将侄女儿存在于世的消息带给三弟,纵使他今日折在秦王手里,三弟也会夺回侄女儿,接她认祖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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