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捏开苏无苔的嘴,药草香气萦绕,一枚药碗塞到嘴里,她感觉下颌被往上提,脸上火烧一样烫,有什么东西滚进喉咙,干巴巴沿喉管挤。
“好孩子,吃了解药就没事了。”
陌生而又苍老的声音时远时近,与钝刀割绳的嘎吱声相互缠绕,含混,听不清。
是谁?谁在说话?
王爷?王爷呢?
苏无苔睁不开眼睛,耳蜗里人声风声缥缈迷幻,还有一道渺远的脆响,那是金属敲击、剐蹭岩石,夹杂着令她揪心的呼唤——“无苔。”
是了,是王爷在唤。
苏无苔手指微微抽动,她习惯性摸索赵抚衡的体温和气息,却摸到一只皲裂粗糙的手,和截然不同于王爷气息的药草味。
“孩子。”
颤抖的呼唤,陌生至极,沉痛似乎坠着血泪,苏无苔心尖猛颤——这不是王爷,王爷把她弄丢了吗?怎么可能?是梦吧!一定是梦!梦到什么人在她身旁?唤她孩子是什么意思?
苏无苔脑海一片混乱,手腕上的齿痕突然被缓缓抚摸,有种火焰灼烧的痛感,唇瓣不由自主启张,抽气。
老爷子颤抖的手抚过苏无苔脸颊,哽声:“像…太像了…”
老爷子眼眶泛红,逐渐湿润。
“嘎吱嘎吱。”二叔拼命切割藤绳,为了固定巨石,藤绳非常结实,慌乱中他使不出真力气,催促老爷子——“父亲,搭把手!”
“唉。”老爷子舍不得移开眼睛,刚接刀,洞口传出猛兽狂奔的巨响,“咔嗒咔嗒”,毒折接连掷来,黑烟瞬间四散整个山坡,老爷子和二叔大吃一惊——秦王追来了!
顾不得滚石,二叔抱苏无苔夺路而逃。
颠簸中,苏无苔识别出陌生怀抱,手脚并用地挣扎抗拒。
她挣扎,二叔更跑不快。
一道紫影冲出山洞,冷剑寒光冲破黑色烟瘴,赵抚衡双目赤红,冲杀如猎豹,瞬间赶上这对父子,横剑一扫,挑断二人脚筋,在他们扑跌霎那,狂奔上前,扔了佩剑,接住冲飞出去的苏无苔。
“无苔!”
终于重新抱住苏无苔,赵抚衡整个人都朝她收缩,团成一个窝的形状,将她包裹受纳。
这一刻风停,云住,山坡黑烟滚滚,天地间只剩下苏无苔微弱的呼吸,这呼吸是他的命,赵抚衡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猩红瞳仁剧烈收缩,反复扫视确认苏无苔安然无恙,才将她的脸按入胸口。
安心霎那,突然腿软踉跄,热气上涌,冲破咽喉,一口浓血喷吐而出,赵抚衡身前绿草戴血,颤抖摇晃。
抱苏无苔的手臂因后怕而绷紧到虚脱,无法控制的震颤让双肘淋淋滴落的鲜血,凌乱无章,脚下碧绿野草吸饱血,呈现出妖异暗红。
毒烟避无可避,麻痹四肢,呼吸灼烧脏腑,赵抚衡不得不反复割破手臂保持清醒。
此刻失而复得,卸下失去无苔的恐慌,毒烟的麻痹效果寻隙强占上风。
视野一瞬时模糊,赵抚衡深深吸气,靠苏无苔身上的气味稳住,目光沉沉落到夺走苏无苔的父子二人身上。
狂喜,转为杀意,足尖探入剑身与杂草之间,寒光刺眼,森然抖动,轻轻一挑,佩剑弹起,接握入手!
脚筋断裂,父子二人趴伏在地,鲜血直流,站不起来,也逃不脱。
计划失败,惹上赵抚衡的后果唯有一死,二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二叔缓缓抬眼,赵抚衡脚边淋漓的鲜血、刮擦褴褛带血的衣衫、斑驳破损的佩剑剑鞘、起伏不自然的胸口,还有嘴角鲜血与瞳仁中的狠厉——赵抚衡身上种种狼狈,重重撞击二叔眼球,震撼他内心。
他放了多少毒烟,他心里有数。
毒烟效力如何,他心中亦有数。
手中夜明珠的分量,一时无两。
刚才只是猜测,现在亲眼所见——秦王对侄女的珍视,已经到了不惜一切、枉顾性命的程度,而侄女刚才在他怀里挣扎,此刻却静静伏在秦王怀中,二人分明已有了真情,景况如此,叫他拿什么抢?如何抢得过?
阳光照在他手中的夜明珠,反射出光斑恰好掠过赵抚衡染血的衣襟,晃到他脸上。
赵抚衡瞥到二叔手中的夜明珠,眉峰微蹙,先收剑入鞘,旋即一步一步,蹒跚却坚定地走到他面前,掰开他手指,取回来擦干净,重新放回苏无苔荷包,系紧。
一起一落,动作幅度甚大,阳光炽热照射,苏无苔的睫毛快速抖动,药效起作用,她越来越清醒,嗅到赵抚衡的气息,心下立刻安定,以为又回到他身边,梦要醒来,却先听到耳畔震耳欲聋的紊乱心跳,还有一种好浓的味道——
血腥味?谁流血了?
苏无苔一霎睁眼,赵抚衡心有所感,同时看她。
四目相接,赵抚衡微微笑,云淡风轻,嘴角的血迹却让苏无苔瞳孔地震——王爷在笑,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是……为什么有血?
她怔住。
阳光从赵抚衡耳后刺来,苏无苔太阳穴惊跳,头皮下犹如针刺般剧痛,恍惚记起前刻还在山洞,王爷帮她取乳石,一只手突然捂住她嘴巴,把她拖进黑暗,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醒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零碎的记忆出现空缺,但是她在王爷怀里,说明王爷将她救回来了,从掳走她的人手里。
掳走她的人,就是旁边那两人吗?苏无苔侧目父子二人,两个陌生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苏无苔困惑地看回赵抚衡,想问他们是谁,为何盯上自己。
老爷子凝视相拥的赵抚衡与苏无苔,看出孙女儿对赵抚衡的依赖,与对他们截然不同的疏冷,眼中闪过极度的痛苦与不甘,向赵抚衡怒吼——“你会害死她,就像害死海东青一样!”
致命的指控,如劈开竹节的爆破,在阳光普照下化作阴寒冷箭,同时射向赵抚衡与苏无苔。
苏无苔耳畔,反复回荡——“妳会害死他,就像害死海东青一样!”
害死……王爷?
她吗?苏无苔瞳孔剧震,看一眼赵抚衡嘴角的血,发现他手臂上也都全是血,搭在赵抚衡胸口的手瞬间蜷缩弹开。
赵抚衡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无苔血亲的控诉震耳欲聋,无苔被当成小板凳作践的十五年、濒死不喊痛的惨白小脸、还有母后的杀意狠狠捅入他心脏,抽走他的理直气壮,汇成刺穿脑仁的鸣啸。
赵抚衡踉跄脱力,艰难稳住重新抱稳苏无苔,苏无苔却因他笑意凝固和摇摇欲坠的伤重更加瑟缩,深深的罪恶感将她淹没,是她害了海东青,现在陪她来接海东青的王爷也因她而受伤流血。
她真的会害死他?
苏无苔本能地后仰,拉开与赵抚衡的距离,看到他衣袖割破带血,她死死捏紧手指,压制想要关心的触碰,闭上嘴,不敢问是不是她害他至此……
老人家说的对,她已经害了孔嬷嬷和苏家人,海东青也是因她受罪,她真的会害死人,她是连身生父母都丢弃不要的人。
她不能害死送她月亮的人,王爷是宫爹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他答应了送村民回家,他答应了陪她寻找爹娘,她要他好好活着,不能再靠近他、害死他。
苏无苔一点点往后仰,垂下眼皮,逃避视线。
“无苔。”
赵抚衡嘶哑地唤她,血丝爬满眼白,眼睁睁看她退却,第一次没有强硬地将她揽回胸口。
因为她受的罪,是他母后造孽,汤池初遇,他也罪孽深重,几乎害死她,前路漫漫,他有决心保护她,也绝不会放手,但此时此刻,她如此恐惧他,让他无法立刻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
金色阳光下,赵抚衡手肘颤抖。
鲜血滴落,脚边的青草吸满血,鲜血沿草径渗入泥土。
一滴血无法润泽苍茫大地,孕育不来漫山娇花。
赵抚衡残存的所有力气,用来确保苏无苔不会因为抗拒而摔落,意志则用于控制自己,允许她恐惧,等待她重新依靠他怀抱。
一贯的强势消失,苏无苔只感到令人绝望的疏远,她远离,他任他远离,都不拥紧她……他从未如此……他见识到她是个灾祸,不愿被她害死,要舍弃她了吗?
苏无苔眼眶热胀,鼻腔发酸,指甲挖进掌心肉,感觉不到痛。
“你受伤了?很严重吗?海东青,海东青它——”
“海东青——”
赵抚衡接过话头,却续不下去,神医被他踹伤,眼前的父子俩不可能帮忙,寻回海东青只能靠山下卫队,召他们上来用人海战术寻找,只是这样做需要时间,不确定海东青等不等得到。
一时给不出答案,赵抚衡无话可说,只用冰冷眼神睨向神医父子,苏无苔顿时感到绝望,因为她现在已经非常了解赵抚衡——他露出这种表情,答案就是否定。
这是不祥的征兆,她真的害死海——
“海将军找到了!”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传来,打断苏无苔翻腾的罪恶感,她难以置信地瞥向赵抚衡,心底窜起微弱火苗,蜷曲的手指在伸出与退缩间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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