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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页

    认真专注,她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与分工,观察赵抚衡的状态变化。


    金色乳石重新插回腰带,压实,她伸长手勾起赵抚衡耳后那一绺缭乱的发丝,一圈一圈,慢慢缠绕发冠,发梢也塞进去。


    真好,睡着了都这么威风,他就该是这样威风凛凛的样子。


    苏无苔掏出锦帕,轻轻地为赵抚衡擦拭汗珠,抹平他眉间每一道褶皱,无声为他祈祷:血停住,伤口长好,眉头松开……王爷快点好起来……像海东青一样活过来。


    静默底下,是缓慢流动的焦灼,苏无苔左手握紧赵抚衡,右手在一次一次揉捏赵抚衡皱起地眉头中,逐渐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众人停下手中动作。


    “启禀娘娘。”孙太医绕到苏无苔侧面躬身:“王爷的伤口业已清理上药,请恕微臣要回村煎药。”


    孙太医宣告紧急救治结束,推开去,一边擦拭脸上带血的汗渍,一边解下襻膊,提上竹筐告退。


    紧随其后,程玄义过来向苏无苔抱拳:“禀娘娘,末将也有事需暂且告退。”


    近侍开始处理满地血水,孙太医和程玄义行色匆匆,未等苏无苔反应过来就掀草帘离开。


    天光与冷风乍起乍落,草帘垂下,盖得洞口严丝合缝。


    驯鹰师要照顾海东青,近侍忙杂务,赵抚衡身边就剩苏无苔一个人,可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照料他,苏无苔脑中嗡嗡作响,忙不迭起身追去,全没看见被她放下的赵抚衡的手,手指微勾,似在找寻什么。


    她追出山洞,两名近侍守在门口,崖边风大,孙太医和程玄义尚未走出太远,瀑声震耳欲聋,苏无苔也是满身血污。


    她提裙风一样追上去,大声问:“王爷他怎么样?伤得重吗?几时能醒?多久会好?需要我做什么?”


    连珠炮似地发问,唤得前方二人驻足回眸——小娘娘浑身血迹斑斑,站在风声呼啸的山崖,渺小脆弱,仿佛巢里初生还未长出羽毛、撑不开翅膀的雏儿,裙衫摆荡的方向就是她随风而逝的远方。


    她是王爷豢养的雀儿,娇弱无力,举止古怪,躲在王爷的庇护下,可是她追出来,沿悬崖边飞奔而来,声嘶力竭与瀑布争响,吼得破音。


    吼得孙太医和程玄义瞳孔震动着收缩,同时想起上山那天——小娘娘抛下众人,孤身一人奔向未知的山洞,为海将军跪求神医。


    现在,她又决绝地冲出来,只为将王爷的伤势问个清楚明白。


    二人心下震动,原本只是回眸,现在不约而同回转身,正对苏无苔。


    孙太医进两步走到苏无苔近前,躬身揖手:


    “微臣有罪,娘娘容禀——王爷身上的擦伤不要紧,烟瘴毒性原本也不致命,但是因为王爷割伤口醒神,失血过多又强行运气,毒性深入经络,再兼怒火攻心,故而气逆神昏,以至于晕厥。


    所幸王爷身强体健,微臣研判,快则十日,最多半月就能痊愈,王爷现下最忌忧思惊怒,唯娘娘能使王爷心安神宁,万请娘娘贴身看顾。”


    孙太医详细说明,苏无苔在瀑声中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个字,努力理解他的意思,还原出赵抚衡为了追上她,不惜割伤自己保持清醒,导致中毒伤重。


    虽然十天半月算是好消息,但是她忘不了老爷子指控她会害死王爷,忍不住追问:“王爷不是还有旧疾吗?会不会旧疾复发,危及性命?”


    “这——”孙太医语塞,王爷的头风绝症因为小娘娘而匪夷所思地不再发作,此事王爷下了封口令,他不敢说,求助似地,他瞥向程玄义。


    程玄义亦前行,躬身抱拳,答:“谢娘娘挂怀,王爷的旧疾早已痊愈,有您关心,不会再犯。”


    “痊愈了?”苏无苔轻声重复,冷风往嘴里灌。


    含章郡主的话萦绕耳畔:“秦王殿下的头风症无药可解,就算孙太医再厉害,日日扶着药罐子,也就这一两年的功夫。”


    一两年的功夫,苏无苔捂紧心口的乳石,脚下用力抓地,稳住身形,大声问:“可表嫂不是说无药可解吗?”


    颤抖的声音随风刮过程玄义脸颊。


    “无药可解”刮过他侧脸,被吹至九霄云外,转为“不药而愈”。


    高大威武的程玄义、沙场铁血悍将,沉沉后退一步,对苏无苔拱手俯身,深深折腰——眼前的小娘娘来历不明,也未受册封,但是,但是若无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娘娘,王爷不会受今日之伤……


    王爷不会受伤,只会困在京城王府,在头风症的折磨里,日复一日耗尽生命,无缘得见他征战十数载、舍命庇护的大越江山,他们这些旧部也会在一年半载后重回行伍,各自天涯,绝无机会见证王爷重返朝堂、夺回本就应该属于王爷的储君之位。


    是非对错轮不到他判断,王爷认定了王妃那她就是秦王府唯一的正妃娘娘。


    程玄义硬生生将自己压得比苏无苔还低,笃定回禀:“王爷旧疾已愈,千真万确,娘娘您在这里,王爷万事顺遂,末将等,亦唯娘娘马首是瞻。”


    语毕,他躬身不起,孙太医也随之俯首折腰。


    二人久久不起,两条脊背在苏无苔面前弯折,头颅低垂,露出无遮无挡的后颈。


    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得苏无苔掩唇后退。


    她惊呆了。


    瀑声轰隆隆灌头,激流冲刷清洗,过去十五年须臾被冲散、卷走,此刻无比清晰,每一个毛孔都呼啸着灌入冷风。


    苏无苔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震撼,她不懂礼仪,不明白武将露出脖颈代表献上生杀予夺的权柄,但是她能读出其中蕴含的深沉恳切,程玄义的姿态令他的话独具说服力,不容置疑。


    所以,王爷的旧疾当真痊愈,表嫂所谓的短命也不会发生?


    苏无苔眼皮惊跳,感觉不太真实,她入王府的时候,王爷还需要封死马车车窗避风,而后也没见他接受任何治疗,没有吃药,怎么凭空就好了呢?


    苏无苔困惑不解,手指掐入袖口,应该高兴却依旧悬心,但是程玄义和孙太医躬身不动的姿态,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与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孙太医和程玄义言语间,好像在将王爷托付给她,让她近身照顾。他们没有排挤她,责怪她,反而对她信任有加。


    冷风夹杂水沫狠狠地刮,苏无苔的心狠狠的颤。


    王爷这里和苏家不一样。


    老爷子指责她会害死王爷,可是王爷还愿意让她搀扶,愿意牵她的手,王爷身边的人也不讨厌她,没有人驱逐她、惩罚她,大家都对她很好。


    这里和苏家不一样。


    苏无苔摇摆不安的心,感受到一种安定的力量,她蹲下身扶起副统领和孙太医,大声承诺:“好!我一定守着他!”


    她又吼破音,吼完再没有一丝犹豫,像一颗终于找到轨道的星辰,裹挟着满身血污与前所未有的决心,逆着狂风,一头扎回那个有赵抚衡的山洞。


    ——


    火光摇曳,赵抚衡依旧平躺木床。


    苏无苔回到他身边,想重新握住他的手,却见他手下被褥微乱,有被抓过的痕迹。她非常惊讶,手缓缓伸去,触到赵抚衡手背的瞬间,被他反手握住。


    赵抚衡的手冰凉,苏无苔遽然扭头——他没有睁眼,睡得很沉,眉间浅浅的沟壑,一点点平整。


    这一刻,“娘娘贴身看顾,王爷心安神宁”在她眼前具象化——原来她不在,王爷会找她,她回来,他的眉头就松开。


    怦怦怦,苏无苔心脏乱跳,捂住他手背为他暖手,凝视他的脸,久久一动不动。


    她以为只有她贪恋他的气味,眷恋他的怀抱,在他身边才能安心入睡,原来他也是一样?对他而言,她很要紧吗?


    捧着赵抚衡的手,凝视他安睡的脸,苏无苔心潮起伏——他对她而言,非常要紧。


    因为王爷很强,在他身边,她的生活焕然一新,虽然有时候他很凶很凶,但更多的时候他对她很好很好。


    他保护她,教她识字,让她舒服,给她很多东西,答应她很多事,在他身边,她不用害怕被姑母和表嫂送人,不用应付表哥,就连雨后的泥巴路都不用自己走,他会把她抱起来,为她提鞋,她每一天都很快乐,每一晚都踏实,她有海东青,有夜明珠和乳石,他还会帮她召回宫爹、找到家人。


    他给她许多,她当然依赖他,可是她一无所有,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还让他受伤,他为什么对她这样好?他又不是荇芝,不是娘的人,他也不是宫爹,会疼爱她。


    “为什么……”苏无苔唇瓣轻轻开合,问赵抚衡,也问自己。


    应该是错觉吧,她想。被嫌弃了十五年的人,突然被人握在手心里,怎想都不可能。


    她在苏家还能被姑母拿去换表哥的前程,王爷什么都不缺,根本不需要她。


    但是但是,苏无苔看着他们纠缠一起的手,还有插在胸前的金色乳石,还是忍不住幻想——但是有没有可能,正因为他什么都不缺,却如此看重她,反而证明她更加要紧,非常要紧,对他特别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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