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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页

    清脆的声音是饱睡一夜后的精气。


    海东青从翅膀下拔出鸟头,睁开浅蓝色的眼睛。


    它的身体正在恢复,体表长出薄薄一层细绒毛,暂时还盖不住肤色。


    喉咙发出“咕咕咕”的回应,深蓝色的尖喙轻轻蹭苏无苔脸颊,那意思似乎是:本鸟觉得极好,就这么定了。


    “你也觉得好?……好像……也还不错……”


    细声细气地,苏无苔跟海东青瞎聊:“可惜不能一直跟在王爷身边。他在外面做的事,我一点都看不懂,听不懂也帮不上忙……册封大典要做什么,完全不明白,如果永远只能这样等着他……”


    唇瓣动了动,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幽幽止于此,撩开一角帷帐——窗外天色青灰,云层阻挡日光,细雨连绵不绝,时间在嘈杂的静谧中流逝。


    从前她还能出去走走,看花灯、逛云台观,荇芝带她出去,王爷的人都会放行,现在少了荇芝陪伴,她连外头有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窝在卧房里,什么都做不了。


    “海东青,你能原谅荇芝吗?”苏无苔问,问完瞬间后悔。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快点好起来,重新飞上天,好不好?我喂你吃药,我们快快地好。”


    苏无苔起身。


    侍婢为她梳妆,她用一只软毛刷,轻轻梳理海东青新长的绒毛。


    村民给海东青缝了整整一箱百衲衣,挑一件出来穿上,再用鲜肉拌药,搓成肉丸喂海东青吃。


    “娘娘。”侍婢边插发簪边传话:“刺史夫人因着上次未能伴您赏花灯,特意送戏班子给您赔罪,今个下雨,不若传戏班子来,给您唱戏解闷?”


    “刺史夫人?”


    苏无苔搓肉丸的手缓缓停下,想起先前的事。


    当时刺史夫人邀她赏灯,她兴冲冲去赴约,未料人很多,表嫂也在,荇芝还同表嫂起了争执,最后也是荇芝单独带她去赏灯。


    那夜的争执她不大看得懂,但荇芝应当是在护着她。


    想到荇芝,苏无苔兴致缺缺,道:“海东青吃完饭要见禽医,还有——”


    顿了顿,她想起昨日王爷一口一个“小兔子”,害她都没来得及检查兔子身上的伤口,现在趁他不在,得好生瞧瞧才是。


    “还有小白兔。”


    “是,娘娘。”


    一旁待命的侍婢旋即传令门外:“娘娘外厅召见禽医和小白兔。”


    “末将领命。”


    门外传来浑厚稳重的男声。


    苏无苔一下子听出是程玄义,整个人惊呆了——怎么回事?他不用跟在王爷身边吗?守在她门口是怎么个意思?


    几乎是一瞬间,她感到些许不适——昨夜的半月之约与此刻的程玄义,联合起来像是某种圈禁。


    一个不让她思考其他,一个不让她接触其他,隐隐约约密不透风,让人喘不上气。


    苏无苔呼吸一乱,海东青仰起头,淡蓝色的眼睛凝着她,颤巍巍展开翅膀碰她手指。


    “咕咕咕。”海东青放心不下。


    温暖体温和百衲衣有种安定的力量,苏无苔握住它的肉翅膀,转而想到自己在山洞中被人掳走,王爷因救她而受伤,而且他曾说过——“刺客听闻你是孤的妻子……将你掳走……想让你离开孤……”


    王爷是在保护她。


    应该是吧。


    苏无苔抿唇浅浅笑了笑,抚摸着海东青的肉翅膀,帮它收回去、折好。


    “知道了,我会听话,这点事我还做得到。”


    圈禁就圈禁吧,总好过给王爷惹麻烦,害他受伤。


    她默许这样的安排,继续喂食海东青,临了要出门去见禽医,洗干净手为海东青寻包被的时候,余光不经意一瞥,发现挂在墙上——赵抚衡的佩剑。


    眸光一闪,苏无苔“嚯”地起身——王爷佩剑从不离身,她刚才忘了给王爷挂腰上!


    苏无苔走过去,踮脚去取,那剑死沉死沉,取下时压个踉跄,差点将她带倒。


    侍婢赶忙搀扶。


    她勉强站稳,用双臂将剑抱在怀里,也抱紧剑鞘上那累累的擦伤,以及宝石脱落留下的残痕。


    这是苏无苔第一次触碰赵抚衡杀人的凶器。


    她知道他杀人如麻,也见过他浑身浴血的样子,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可此刻将这冷冰冰、硬邦邦的剑抱在怀里,她却根本不怕,心底反而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浪——


    这么漂亮的剑,因为在山洞中奔向她、来救她,破败成这样,还割伤了王爷的手臂,让他无法动武保护自己。


    苏无苔看向窗外。


    雨声淅淅沥沥,她决定去给赵抚衡送剑——终于可以为王爷做点什么了,她不是只能窝在这里、等他回来歇脚的小板凳。


    “你等我一下。”苏无苔俯身,额头贴上海东青的鸟头,同它报备:“王爷需要这个,我很快回来。”


    “我们去正厅。”苏无苔大力抱剑,满脸红光,示意侍婢开门。


    门外,程玄义抱拳见礼:“末将请娘娘安。”


    他弓着腰,视线朝下,瞥到剑尖,眉头一拧,不禁问:“娘娘这是——”


    “去给王爷送剑!”苏无苔兴高采烈,剑太重,她有点喘。


    程玄义低垂的目光随之一凛。


    看着小娘娘抱重剑在面前摇晃,无端想到山里搬运松果的小松鼠,可爱是可爱至极,王爷必定喜欢,但是……


    沉默一息,程玄义仍道:“启禀娘娘,佩剑与海将军一样,皆是王爷威仪所在,宝剑受创不宜示人,更不宜叫外人知晓。”


    佩剑有损代表王爷有伤,绝不可叫外人知道,否则一损王爷威严,扰乱军心,二来定然会引宁王或是太子试探刺杀。


    事态严重程度远超想象,程玄义尽量语气和缓,但事实犹如当头棒喝,打得苏无苔无地自容——佩剑与海东青都是因她受损伤,而她差点又帮倒忙,给王爷惹麻烦。


    “……你会害死他……”


    裴老爷子的诅咒阴魂不散,苏无苔冷不丁后退,脚踩到门槛,摇晃趔趄,侍婢赶忙搀扶。


    “外边风大,娘娘添件衣裳再去召见禽医吧。”


    侍婢将出行目的改回外厅。


    苏无苔颓丧地退却。


    程玄义看在眼里,于心不忍——他是奉命来保护小娘娘,不是来苛责她。小娘娘心疼王爷,应当叫王爷知晓,否则她不高兴,王爷找人出气,谁都别想好过。


    撤开两步,程玄义抱拳,告:“正厅会议差不多也该结束,娘娘不若前去迎接,王爷必定欣喜万分。”


    温和的语气,带着希望的味道。


    苏无苔右脚踩在门槛,不知该进还是退。


    廊外雨声不止,冷风穿堂。


    她犹豫,踯躅,感受到怀中宝剑沾染水汽,越来越凉,越来越重。


    她觉得应该退,却还是忍不住,想进:“王爷真的会高兴吗?”


    懦懦低声,是微末勇气。


    “千真万确,请娘娘随末将前往正厅。”


    程玄义侧身相请,一个眼神给到侍婢。


    侍婢连忙来接剑——“娘娘快去,海将军与宝剑奴婢等先伺候着,王爷恐在等您呢。”


    另几名侍婢匆匆找来披风、雨伞,准备随她出门。


    苏无苔松开宝剑,紧了紧帔帛。


    雨渐大,是有点凉,但这点凉意还不打紧,接王爷才最要紧,她在山里一个人惯了,不用侍婢陪同,便摇了摇头,只身随程玄义去。


    近侍前方开道,后方今生回护,四围闲杂人等退避。


    程玄义不担心苏无苔被人瞧见,也不算违背命令。


    一路朝外,庑廊周折,帷幔随风摆荡,尽皆沾染雨水。


    四月底的凉风甚是沁人,苏无苔一出来就手臂起栗,但胜在空气新鲜。


    凉意丝丝环绕,点点碎雨拂落,裙幅沾了风雨,轻轻拍打小腿,有分量,又未湿到贴肤。


    畅快行走的感觉,远比蜷在卧房自在,苏无苔颓靡的心情一点点舒展——原来王爷只是严密保护她,并非将她当小板凳锁在卧房,只要她愿意,依旧可以出来走动。


    王爷他……对她真的很好。


    苏无苔想到赵抚衡的脸,嘴角弧度微弯,微微眯眼,仰起脸迎接雨点。


    从前她在角落里不能动,永远是看人来看人去,此刻她走出去迎接王爷。


    “接人”这种事对她来说是头一遭,感觉很新奇,很期待,她逐渐雀跃,继而兴奋,脚步轻快。


    接近正厅时,恰逢官员陆续退走。


    武家人的素衣一如既往地显眼,然而近侍们像一堵人墙似的护住苏无苔,她看不到武家人,旁人都看不见她,只道是秦王殿下的近侍来了。


    渐渐地,官员们退尽,他们一行也来到正厅门口。


    苏无苔从近侍人墙缝里偷看厅门,心跳怦怦然高兴——马上就要见到王爷,虽则一个时辰前他们还依偎在一处,但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接人、第一次主动找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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