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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页

    因为刺客的缘故,近侍与虎贲禁军都打起二十分精神警戒。


    车内,孙太医很快为赵抚衡止血,控制住伤势。


    苏无苔在一边帮忙,两只手腕布满淤青,无力也逼自己使劲。


    递药递纱布,她经验丰富,熟练非常,二人默契配合。


    苏无苔脑子里乱糟糟一团麻,忍不住问:“王爷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这样?”


    “这……”


    孙太医不好答。


    王爷头风发作,大抵跟昨日冷战脱不开关系,醒来后怒极,崩裂旧伤,自然也是因为听见娘娘跟宁王世子跑了的缘故。


    事实摆在眼前,但轮不到他来说,思前想后,孙太医换到另一侧坐下,对苏无苔颔首:“娘娘还是等王爷醒了,听王爷的说法吧。”


    “可是,可是你才是太医不是?”苏无苔凝视赵抚衡苍白没有血色的脸,低声追问。


    这话孙太医实在无法回答,低头忙忙碌碌收拾收拾药箱。


    他心里有个想法:小娘娘一开始在王府也会气得王爷跳脚,可那时王爷再生气,头风症也未复发,照现在这情形看来,小娘娘对头风症的压制效果……似乎在减退。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会否有朝一日,小娘娘彻底失效?


    此念一出,孙太医两手哆嗦,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


    苏无苔注意力都在赵抚衡身上,一问不得答案,转而悄悄又问:“那你还记得白弥王来的那晚吗?那晚宫爹病重,你也在一边照看,所以宫爹真的就是王爷吗?”


    “这……”孙太医一下子想起那夜秦王被人下了虎狼之药,还忍着药效扮作宫爹去见小娘娘,结果狼狈不堪回到驿站,药效发作,小娘娘当时那架势,差点就爬到王爷身上去了……


    不对不对!那画面得忘了!


    “叮铃哐啷。”


    孙太医手底下愈加忙碌,收拾东西,语速飞快——“娘娘,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您问下官,下官没办法……真没办法……”


    “那,”苏无苔脑子也是一团乱,眼看着孙太医敲门,车厢停下,他要下去,赶忙按住药箱:“那你至少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他好好的,别总受伤,动不动晕过去。”


    “这——”孙太医眼珠慢慢转了半圈,想说“娘娘您白天黑夜都挂在王爷身上,保管王爷长命百岁……”


    但是眼角余光里,赵抚衡的眼睛正缓慢睁开,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暗道:心病还需心药治。


    “咳咳”他卷拳清嗓子,认真诚恳、严肃地告诉苏无苔:“估计要用娘娘的心头血当药引,就是一刀子捅您心口,放这么大一碗血,热腾腾给王爷饮下,保管活上一千岁。”


    孙太医用手比划一个海斗碗,苏无苔听得一愣一愣,低头看自己心口,用手比划小刀扎进去放血。


    “出去。”赵抚衡的声音颤悠悠从身后传来。


    孙太医如蒙大赦,抱着药箱落荒而逃。


    车门合上。


    车内无声。


    苏无苔缓缓抬起眼帘。


    他还是一脸惨白,眼眶和半枚眼珠子,依旧泛红,他依旧漂亮,轮廓分明,五官失了色就跟挂在墙上的画似地,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眼睛永远都在眉骨和睫毛的阴影底下,不知道藏着些什么。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天一夜没见,不,苏无苔继续抬眼帘,直抬到顶。


    是他不见她,她一直在找他,等他,他不见她,冷落她,他想搭理就搭理,想出现才出现,他把她当什么了……


    看着赵抚衡,委屈涌上心头,苏无苔想起昨夜——她趴在桌案上,看着蜡烛一点一点烧完。她一次次开门,一次次被拦回。


    她好难受,心口一阵一阵翻涌,堵得慌。


    她应该跟宫爹去的,为什么还要随王爷上车?


    赵抚衡也看她,看她泫然欲泣,手指还在停在心口,比划着扎自己取血的动作——无苔她,竟然还愿意跟他走,愿意为他流血。


    赵栖迟那样滴水不漏,连苦肉计都使出来,还是没将她骗走。


    头风症,突然彻底消失,抽搐的胃袋和咳血的肺管,也不再锐痛,赵抚衡后悔极了。


    “无苔。”他哑声唤,探手过去,她坐在对侧,他从榻上探出半个身子悬空,苏无苔见不得他这样,伸手给她。


    赵抚衡一把握住,像抓住自己的散开的魂。


    “无苔,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孤都告诉你。”


    他唇齿间依旧挂着血丝,眉毛根根分明,目光淡淡地,眉目间异常平静,呈现出一种彻底剖开的坦然——无论她问什么,他都会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再隐瞒。


    赵抚衡的表态让苏无苔意外,那些藏着掖着推脱许久的事,似乎一下子轰隆隆摆到面前,她曾经期待,刚才宫爹质问的时候,她立刻就想要答案,可是这一刻当真来临,她反而想起他承诺过——等到时机成熟,等你明辨是非,再多信孤一些。


    现在,时机成熟了?


    可王爷这副予取予求的姿态,根本就像是被逼无奈。


    “真的,都告诉我?”苏无苔问,不自觉咬下唇。


    赵抚衡点头,目光一错不错看着她。


    苏无苔舔了舔唇,起身走到他面前,蹲在榻边,还没想好要问什么,目光先落在他的手臂。


    手臂上有血洇出。


    为了救她割破的伤口,全都裂开了。


    “你——”


    苏无苔卡壳,眼睛钉在手臂上的伤口挪不开,心里翻腾着无数个问题,热气在咽喉上下撺掇,艰难开口——


    “你真的有力气回答,不用休息?”


    赵抚衡听了,直接愣住,握苏无苔的手狠狠紧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问“你为什么冷落我”、“你为什么骗我”,他做了最坏的打算应对她质问母后和宸妃的事,但她却问——“你有力气吗”。


    “无苔你这个傻瓜。”手腕使劲,他一把将苏无苔拉去,扣进怀里,闭上眼用力嗅她的气味。


    夜明珠、乳石、佩玉、罗袜,所有的东西都在他们胸口磨。


    “好了好了。”苏无苔怕压坏他,“知道你有力气,放开我。”


    “不放。”


    赵抚衡张右臂直接将她捞到身上,让她牢牢趴在他胸口。


    “不放,孤再也不放开你,都是孤的错,原谅孤好不好。”


    听他霸道又柔软的语气,苏无苔脑子里闪过他在驿站前院说——“孤才是你的宫爹。”


    原谅,原谅什么?


    她不原谅。


    苏无苔不再动,垂下眼皮,避开他目光,避开他手臂的伤,静静窝在他胸口。


    就这样摸着他,贴在他身上。


    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温度,就是这个人,这个怀抱,这个胸口,这样被他压在怀里不能动弹的感觉,仅仅失去一夜,她就无比怀念。


    再度拥有的这一刻,她好像<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一样,自动排空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她只感觉到疲惫,安心,踏实,她好困,眼皮慢慢落下,只想窝在他怀里睡觉。


    上下睫毛合在一起的时候,她脑中一闪而过紫色大氅里宫爹的脸。


    赵抚衡与赵栖迟的脸交错重叠。


    嘴唇动了动,睫毛抖了抖,算了,苏无苔想:真真假假她不想知道。


    散开意识,她往赵抚衡怀里钻了钻,侧脸贴他的心跳。


    宫爹究竟是谁,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宫爹真实存在,宫爹护着她,王爷护着她,赵栖迟也护着她……她不选,都要。


    她不想问,什么都不想问,就当没有听见,就当昨日擂鼓后,他和王爷上车起程,她在他怀里一直睡到现在,他们安安静静在一起,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


    她逼自己睡。


    细小均匀的呼吸,很快响在车厢。


    赵抚衡拥着失而复得的苏无苔,额角青筋鼓胀,一路仰望车厢顶,听着辚辚车轮响,感觉一切都不真实——为什么无苔缄口不问,轻而易举就原谅他?


    发生这样多事,受这么多委屈,为什么一口吞了,不发出声音?


    性子这么柔软,不像那个会一脚踹翻他,在山洞里凶巴巴管他的无苔。


    她应该生气、指责、抱怨,应该有滔天怒火冲他倾泻,她应该发脾气、惩罚他,哪怕不搭理他,不许他碰她,她有资格也有权力发泄。


    为什么逆来顺受?


    难道真如赵栖迟所言——她离了他活不下去,不得不放低自己,委曲求全?


    赵抚衡缓缓捞起她的左手,手腕上的淤青,是他昨天拖拽留下,他食言弄伤了她。


    “想羞辱就羞辱,想冷落就冷落……欺负她没有依靠,离了你活不下去?”赵栖迟的声音响在耳畔。


    就是这句话让无苔挪向了赵栖迟,选择站到他那边。赵抚衡记得非常清楚。


    可是这句话刺痛了无苔?


    昨夜冷落她的时候,她是不是已经盘算过,盘算出她无枝可依,无路可走,否则她怎么会轻易被赵栖迟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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