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章郡主郡主夫妇和赵栖迟,暂居一处偏殿。
左右别苑、轩阁,则安排为朝臣属官住处。
此刻薛玉壶领百官前往县衙。
含章郡主照顾赵栖迟的伤势,去往偏殿。
日头正烈,赵抚衡和苏无苔的轿撵没走大路,穿过曲曲回环的园囿,前往目的地——承香殿。
苏无苔牵着赵抚衡的手,问过海东青有孙太医照料,放下心观赏宫殿。
一路好风光,间或看看荇芝,她精神愈加饱满,表情灵动,先前所有的纷争都从她脑子里赶出去。
赶尽赶绝之后,心里有地方空空落落,她安慰自己不要去想,现在这样就很好。
王爷在身边,还把荇芝还给她,荇芝没有缺胳少腿,海东青也在慢慢恢复,王爷对她好就够了,旁的事情,她不想知道,也不想追究。
就这样,这样很好。
时不时地,她的指尖会微微发颤。
她自己毫无察觉,但每一次轻颤都化作利刃,刺向赵抚衡,他余光一直关注苏无苔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无苔太快乐,快乐得不真实,仿佛今日种种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种沉溺当下更像是刻意逃避。
她在逃避什么?属臣的羞辱?宫爹的真相?他昨日的冷落?她心里是如何看待赵栖迟那一箭?
无苔到底怎么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抵达承香殿。
轿撵缓缓落下,苏无苔立刻被殿前的棠梨树吸引。
棠梨树与宫殿齐高,花开正盛,树叶稀少,白色繁花轻轻柔柔,如云似雾。
日光好,照花瓣干净通透,走近看,五片小巧的花瓣怀抱淡紫花蕊,素雅洁白,不妖不媚,风过,枝芽轻摇,花瓣飘洒,散落屋檐和檐下的石阶。
苏无苔呆呆看,赵抚衡静静陪伴在侧,眸色暗了又暗。
慢慢地,他牵她的手,登阶,入殿。
总理行宫事务的王总管一路引导,介绍寝殿格局与陈设。
行在承香殿,王总管又指远处的高楼——
“此乃清光楼,是特意照宸妃娘娘喜好,筑楼台赏月,楼中至今还保存着娘娘当年留下的丹青墨宝。”
继续往承香殿深处走,王总管细数宸妃留下的痕迹,他不敢直视赵抚衡与苏无苔,偶尔打眼瞥到荇芝,感觉很是怪异——虽然脸生、但这婢子眼神莫名熟悉。
十六年前,宸妃娘娘身边好像也有这样一双眼睛,淡漠里带着点子杀气,总在娘娘赏月时分,在屋顶琉璃瓦上折柳枝起舞,舞姿凶悍,毫无美感,更像是舞剑,那场景好看又惊悚,至今叫人难忘。
王总管记得非常清楚——宸妃娘娘的贴身侍婢,人人都尊一声:金粟姑姑。
荇芝察觉到王总管的目光,偶尔对上,她微微颔首,跟在苏无苔身侧,一如当年跟随宸妃。
进入后方卧房,赵抚衡屏退宫人,从怀里掏出荷包与佩玉,亲手给苏无苔系上腰带。
他垂着眼眉,专心致志,苏无苔仰头看他的脸,低头看他手指,一种安宁平和在空气中流动,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回到昨天,她和王爷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相处得很好。
想着想着,苏无苔有点走神,未觉双手被赵抚衡托起。
“好生歇着,孤去传膳,免得被你娘知道跟着孤还要饿肚子。”
苏无苔愣了一下。
“我娘?”
她垂眸手腕上的齿痕,想问他突然提娘是什么意思,赵抚衡却松手,兀自离去。
“小姐。”荇芝唤她。
苏无苔转回头,荇芝跪在她面前,两只手半握于膝盖,在抖。
抖得很轻。但苏无苔看见了。
“小姐,奴婢有罪,是奴婢给海东青下毒,就在您去找含章郡主要回兔子的路上,奴婢将毒药涂抹在小鱼上,喂给了海东青,奴婢亲手做的,请小姐责罚。”
一字一句,她直视苏无苔的眼睛说完,不敢眨眼,怕错过小姐任何一个表情,怕小姐以为她在逃避罪孽。
是她辜负小姐信任,欺骗利用,那日在河滩,海东青用带血的眼睛看她,用最后的力气啄她,当时小姐看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绝望悲痛,小姐那一声悲鸣,至今揪着她心肝,让她无地自容,无比悔恨。
被关起来这些日子,她想过逃跑,想过会被秦王报复,却从未想过秦王会饶恕她,还放她回到小姐身边。
她铸下大错,不敢奢望小姐原谅,忏悔之后,她以为会小姐会愤怒、失望、怨恨,举目仰视——小姐脸上竟然是一双平静的、温软的眼睛。
荇芝愣住了。
苏无苔正努力回忆在山上瀑布边,赵抚衡告诉她的那些话,她就地盘腿,坐在荇芝跟前,拍她肩膀,示意她也坐。
“是为了从王爷身边带我走吗?”她轻轻地问。
“是。”荇芝脱口回应,心底震惊到极点——小姐怎么知道?是秦王告诉她的吗?难道秦王将罪过全推到小姐身上了?
荇芝直挺挺跪着,立刻解释:“海东青是秦王的眼睛,除掉海东青,才能带您彻底逃离他。”
“嗯,”苏无苔点头,声音轻轻地:“王爷也这样说,他说都是他的错,海东青是代他受过。”
“秦王说是他的错?”荇芝目瞪口呆:“他真这样说?”
“嗯,是不是很自大?很讨厌?”苏无苔脸上微微浮起笑意:“荇芝,王爷带我救活了海东青,他放了你,那我也不怪你,这件事我们都有错,你跟我一起好好照顾海东青康复,让它原谅我们。”
她停下来,看荇芝眼眶渐红,双手压她肩膀,让她往脚后跟坐。
“别这样,我现在不怪你了。你以后要做什么,先跟我商量好不好?你,你也告诉我娘,让她不要恨王爷,上巳节的事情我自己愿意,总觉得如果不是跟王爷离开,我好像要在苏家沤烂了。”
她有点羞涩,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奇怪的话,笑意敛着,但是整个人散发出柔和的温软。
荇芝看着她,红红眼眶里,视线逐渐模糊——半个月不见,才半个月而已,小姐像换了个人,心智远胜从前,能如此心平静气、条理分明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还有了喜好,能断是非因果,会区分承担责任。
区区半个月而已,小姐不再是之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心性,这样惊人的成长速度,可见秦王是有耐心细致地教导,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并非将她当做玩物对待。
荇芝看着苏无苔,慢慢低头,将脸埋入衣袖。
衣袖无声濡湿。
她以为小姐会恨她。
她以为小姐会赶她走。
小姐没有。
小姐长大了。
比她想的,还要好。
恍惚间,荇芝好像回到十六年前,也是在这九成宫的寝殿,大小姐坐在她面前,温温柔柔地说:“荇芝你别怕,我们来想办法。”
可惜大小姐没有小姐这样的幸运。
大小姐身边的人不是秦王殿下。
荇芝缓缓从袖中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九成宫的飞檐。
十六年了,她回来了,带着大小姐的女儿,这一次应该是不同的结果。
秦王不会无缘无故放她回来小姐身边,一定是小姐身边非常需要她,需要她护着小姐。
荇芝抹一把脸,振作精神,扶起苏无苔,用力点头:“小姐的教诲,奴婢记下了,奴婢向您保证绝不自作主张,您可否告诉奴婢,手腕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荇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青紫色的淤痕,不知是被谁狠狠攥过。
听到淤青,苏无苔快速低头看自己手腕,两只手,左手是王爷捏的,右手是宫爹——不,不对,赵栖迟真的是宫爹吗?王爷说他才是宫爹。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
苏无苔轻轻拉扯衣袖掩盖,垂目腰间失而复得的荷包与佩玉,刚想说话,外头窸窸窣窣传来声响。
二人循声看去——一只小白兔哒哒哒跑来,背上五花大绑——金色丝绦绑着一只鼓槌,正是昨日王爷往她荷包里塞的那只。
小白兔背着鼓槌,笨笨地蹦跶。
“噗嗤。”苏无苔笑出声,蹲下去招手。
小兔子跑到跟前来,赵抚衡不在,苏无苔抓紧机会揉兔脑袋,捋兔耳朵,又软又热的小兔子,非常好摸。
一边摸,她一边摇头:“我没事,比起王爷受的伤,这点淤青很不算什么,今天他们说的好些话我都听不懂,不知道怎么讲给你听。”
“那奴婢一会儿去问问外头的人,可以吗?”荇芝问。
“好,你问清楚了跟我也说说。”苏无苔的声调微微上扬,比荇芝还要好奇。
赵抚衡在门外扶额,徐徐吐一口浊气——无苔听不懂,搞不清状况,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迈过门槛,赵抚衡唤苏无苔用膳,双手拉她起来,转身之际,对荇芝道:“即日起,秦王府的内治与教令由你掌管,外头的近侍都清楚经过,你去问,问完想怎么处置,来找孤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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