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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页

    “无苔,孤也饿。”


    饿死你。苏无苔心想。


    她不理他,脑子一转,突然意识道什么,突然火大——海东青从未这样安抚不下来,是他动了手脚,一定是他,就是他。


    苏无苔端着碗盯着饭,难以置信他直到现在还作弄她,这个人坏透了,讨厌透了!


    她嘴角牵起一丝怪异的笑,赵抚衡顿觉大事不妙。


    “荇芝,我们去看看宫爹。”


    荇芝愣了一下,看向赵抚衡。


    苏无苔起身,赵抚衡瞬间红了眼睛。


    “不许去。”


    苏无苔不理,放下碗,放下筷,擦了擦嘴,冷眼瞥他,却也只瞥了一眼腰,目光不朝上扫,她反方向绕出圆凳。


    赵抚衡一臂横在她面前——“孤说了,不许去!”


    他低低地吼她,苏无苔仰头静静看他。


    两个人久久不动,但是烛火摇他们,淡淡的影子摇上墙,绰绰地也算相敬如宾。


    荇芝左右扫视,侍婢悄悄退出去。


    海东青在赵抚衡怀里,小白兔哒哒哒,蹦跶到苏无苔脚边,趴上苏无苔鞋面,苏无苔裙幅晃动,荷包与佩玉,跟着动。


    脚背很重,又软又暖,触感极好,但是重。


    苏无苔想:他可真厉害,刚才是海东青,现在驱使小兔子压她脚背上,他若是无所不能,就试试能不能控制得住她。


    抽出脚,小兔子扑空,“唧唧”细叫,她绕开赵抚衡手臂,目光瞥向门外,见她当真要走,荇芝立即揖手:“王爷,程将军在门外等您,许是有紧急公务。”


    听得此言,苏无苔定了定脚,心想他要出去,她就不去了——她不跟他走一个门。


    视线撤回来,苏无苔别过脸,转过身,等他离开。


    赵抚衡沉出一口气。


    “无苔,孤忙完了来陪你歇息?”


    死嘴忍不住问。


    荇芝在一边眼睛都瞪圆了——秦王还真是百折不挠,难怪纵横沙场十二年屹立不倒。可惜当年的圣上没有这样好脾气,大小姐性情冷淡,圣上表面恩宠无度,实则该伺候的时候,大小姐一点纰漏都不敢有。


    赵抚衡等苏无苔回答,等她点头,他已经开始盘算哪个时辰最佳,他要爬上床搂着无苔入眠。


    但是一息,两息,殿内默默,苏无苔没有回答,蹲下身逗兔子。


    “花园里有好多草,带你去吃好不好。”


    她细声细气,温温柔柔,但不是说给他听,明明表态不想理他,他吸引不到她的注意力。


    赵抚衡自知无趣,深吸一口气,抱海东青离开。


    来时,他的步子里有某种急切。


    此刻,那种按捺不住但是又刻意收敛的矛盾急切,荡然无存,他脚步出人意料的轻,苏无苔余光瞥着,感觉他轻飘飘,竟是飘出去的。


    人出了门,海东青还回眸,蓝眼睛盯着苏无苔,依依不舍。


    “小姐还吃吗?”荇芝上前伺候。


    “不了。”苏无苔扒拉小白兔身上的绳子,研究怎么才能给它松绑。


    荇芝见她如此,转而朝门外招手。


    侍婢听凭召唤,袅袅婷婷地进出,没吃几口的晚膳撤下去。


    赵抚衡依旧倚墙而立,他忽然后悔——他好像毁了无苔的晚膳,他应该忍住。


    殿内,荇芝伺候盥洗,为苏无苔更换寝衣,又仔仔细细为她揉捏双手的淤青。


    她尽心尽力伺候,不问也不说,眼睛认真看着手腕上的淤青使劲,余光瞥到苏无苔想说话,就暗暗使劲,给她把话压回喉咙里去——


    气头上的话,说来无益,徒增门外秦王的郁气,反复涌上心头又宣泄不得,心里自然就横看成岭侧成峰,再要说时,兴许截然不同。


    荇芝故意揉很久,让苏无苔想说的话、让那些块垒、火气在心底掰开、碾碎。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门外的赵抚衡耳廓因为过度收音已经紧贴墙皮多时,温度与冷墙融为一体,荇芝才出去命侍婢抱被褥。


    高大挺拔的身影靠着墙,带一抹凄色,荇芝眼底刚露出一丝可怜,海东青狠狠啄来。


    荇芝立刻收敛表情,趔趄来回退。


    不多时被褥送到,摊开摆在床前矮阶下,荇芝钻进去,守夜。


    放下的帷幔被苏无苔拉开一片,她拥被团在床沿,因着中午下午连睡两场,她不困,满脑子抱怨,想带荇芝一起讨伐讨伐。


    荇芝看她眼里呲呲冒火花,“嗯啊——”打一个长长的哈欠。


    “好困,小姐您困吗?”


    苏无苔黯淡了眸光。


    “睡吧小姐,明早起来,一切就都好了。”


    “呼。”


    荇芝吹灭蜡烛。


    苏无苔睡的是屏风床,大红色帐幔自高处垂落,绣着鸾凤牡丹,垂着玉质帐构,三面床屏镶金嵌银,螺钿髹漆在黑夜里绽出光华,让卧房中的夜晚黑不彻底。


    她睁着眼睛。


    小白兔也睁着眼睛,苏无苔搂着兔子,摸兔子耳朵,望帷帐发呆。


    视域里还残留方才吹灭蜡烛那一刻,浮荡在她眼前的人影——是宫爹,是王爷,是赵栖迟,到底哪一个,她分不清楚。


    眨了眨眼。


    她独自张大双眼,在黑夜里无法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打开一条小缝,一名侍婢摸黑进来,双手捧一个托盘。


    就着一掌宽的光线,侍婢轻手轻脚走来。


    嘎吱。上床前矮阶。


    窸窣。揭开一片床帷。


    轻轻吸气,侍婢声如蚊蝇。


    “娘娘,这是王爷命奴婢送来,伴您入眠。”


    侍婢按吩咐办事,托盘放在枕边,不敢触碰里面的东西分毫,也不知道苏无苔是否醒着,屈膝放下床帷,安安静静退去。


    房门关上。


    苏无苔翻身背过托盘——她才不要他的东西,绝对不要。


    但是她根本无须看、不用触碰,鼻子第一时间就告诉她——是王爷的中衣,带着体温、散着热气,他的气息一霎满帐,把她裹了起来。


    可恶。苏无苔把鼻子和脸埋进被子,埋进兔子身上,但空气里挥之不去他的味道他的脸,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冒头,每一寸肌肤都在回忆起他脱下中衣,顺手套到她身上的感觉。


    温暖,火热,檀香的味道,薄汗的味道,王爷的味道。


    身体拼命回忆,回味。


    苏无苔左手抓右手,告诉自己不要碰——他故意引诱,她不能上当。


    她有寝衣,才不要他穿过的中衣!


    他是坏人、是骗子!


    可是……可是她该怎么办?跟他说不要当他的妻子,不用等到五月初九,现在就和荇芝一起离开?


    离开吗?


    她不知道,不确定。


    门外。


    烛火全灭。


    赵抚衡倚墙而立,玄色锦袍蹭一身灰,玉簪在墙面刮出一道一道痕,他终于切身感受无苔昨夜苦等,有多煎熬。


    她一定站酸了左腿,换成右腿,站酸了右腿,又换成左腿,熬着熬着,把自己挂在门扇,刮得衣裳都脱线。


    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为何被驱逐,为何见不到相见的人,无苔却在惊慌失措中,等了他一整夜。


    ——


    清晨,小雨纷纷,行宫醒了,苏无苔不醒。


    前日白天睡完夜里无眠,后果就是日夜彻底颠转,早上起不来。


    荇芝整理被褥,打理自己,忙完出门,惊奇地发现赵抚衡还在外间门口,竟一夜未走。


    不知为何,荇芝不大动容,不劝离、不吩咐人送茶水伺候赵抚衡盥洗,反而因为他眉宇间那抹皇帝与皇后的影子,心底陡然窜起一股怒火。


    她压着火,如同在宫里一样,客气寒暄。


    瞧着外头小雨淅沥,听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琴音,便一本正经同赵抚衡商量这天怎么过——听雨、漫步、赏戏、抚琴、临帖、画伞、煮茶、对弈、清谈、参禅、冥思……荇芝不厌其烦,一项一项地列。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眼底甚至溢出一点刻薄,凝视殿门外头的细雨,似是自言自语:“苏家有苏家的罪过,但是皇后未免过于恶毒,小姐怕是听都没听过雨天还能极尽风雅。”


    说完,荇芝余光极轻地瞥向身侧——赵抚衡静静伫立,眉目中一点倦容,让荇芝意识到身边站着的人是秦王殿下,不是皇帝、亦非皇后。


    赵抚衡立身高俊,熬过夜的冷色更显刚劲,他没有说话,脸上没有表情,不大在乎荇芝挖苦。


    荇芝大抵是没有他清楚无苔吃了多少苦,他只是凝望雨帘,想起那个雨天——无苔在鹰坊与海东青嬉戏,她第一次在王府那样快乐,他执伞站在雨中,那么远的距离就听到她在笑,她欢天喜地唤宫爹,冲进雨里拉他入屋檐,问他讨糖吃。


    也就是在那一天,无苔说不喜欢王爷,又说王爷和别人不一样,王爷的眼神没有让她不舒服。


    她说有在努力活着,活得很认真,宫爹不要担心,说完这些话之后,她就被母后派人抓走,被设计塞进屋顶上的排水沟渠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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