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雨水离她很远,雨天是连老宫爹都见不到的日子,第一次淋雨还是在王府,她被王爷赶下床,赶出寝殿,逃去鹰坊找海东青。
王爷总是凶她,时常凶她,要不是有宫爹在,日子根本过不下去……现在王爷说宫爹是假的,是他用来隔绝她和别的男人、把她困在身边的工具……宫爹根本就不存在。
他装成宫爹骗她,还要因为她思念宫爹给她脸色看,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模模糊糊,雨中似有一抹紫影。
苏无苔用力眨眼,紫影消失,风雨里只有被拍打凌乱的花枝绿叶,没有人撑伞朝她走来,宫爹……再也不会出现了。
脚步无端滞涩。
荇芝稳稳搀扶,看她出神游离,静静地开始讲戏——
从上古巫觋娱神、先民蜡祭庆贺丰收,讲到宫廷俳优供皇室娱乐与讽谏。
再从太常寺、教坊讲到梨园,并说四部乐工、内人、优伶、百戏人……
粗粗介绍几出经典剧目,前方宫娥清了清嗓子,唱报“秦王妃娘娘驾到”,便是看台到了。
看台是座水榭,四围又是遮天蔽日的幔帐。
宫娥侍婢让向两侧,荇芝托苏无苔右手,中道向前。
对面的刺史夫人低眉颔首,心中惴惴不安。
上次浴佛节让小娘娘当众出丑,她就患上心病夜不能寐。
昨个听夫君学了一宿秦王如何为小娘娘一剑断臂、荇芝姑姑如何在殿中为小娘娘血洗朝臣,还有被秦王盯上、风雨飘摇的宁国……一整夜她愣是思前想后不敢阖眼,起床写拜帖手都在抖。
此来她已然做好心理准备——小娘娘把她生剐了出气都成,万毋迁怒她夫君、儿子还有娘家,否则她就成了千古罪人。
刺史夫人上前,盈盈一拜:“凉州刺史阮怀民之妻万氏,拜见秦王妃娘娘,娘娘金安。”
苏无苔一听,视线左右扫视,眼前瞬间掠过卢县令被碾踩的手腕——“秦王妃娘娘”——这么称呼没问题吗?确定不会挨刑杖?
她莫名慌张,身子一僵,荇芝轻轻拍她手背:“娘娘,卢大人而今已是王爷的心腹,在王府当差,前途无量了。”
“是吗?”她睁大眼睛望住荇芝。
“正是。”荇芝语气笃定。
苏无苔默默移开视线,小脑袋一点点偏转,心底咕嘟嘟冒泡泡:一大清早收到三大箱忏悔的本子,她没当回事,反正写的什么她也不认识,但是孙太医只说卢大人手腕没事,没说王爷突然看重卢大人……是因为卢大人昨日护着她吗?
嘴角忽然上翘,苏无苔窃喜而不自知,猛不丁察觉自己在笑,立刻摇头把赵抚衡从脑子里甩出去,注意力转回面前的万夫人。
万夫人低着头挽着礼,久不得回应,心底叫苦不迭,头上那支别致的发簪吸引到苏无苔。
簪首是两座精致八角小阁楼,楼间有山有水有小人儿,玲珑精巧,还开着窗户,苏无苔立刻闪回四月初八那个晚上,不自觉莞尔一笑——上次是花灯,这回又看戏,这位夫人每回出来,都有好玩的。
“你快起来。”她伸手欲扶,手没到,万夫人听到她语气亲厚,不似有嫌隙,心里把诸天神佛谢了个遍,认真又福了一福:“妾身谢娘娘恩典。”
万夫人没敢真让苏无苔扶,立刻站得笔直,侧身一让,视野顿开——前方水中央的湖心岛,乃是一座大凉亭,亭中有乐工舞姬,一个个人偶似的,固定不动。
侧前方停着一艘画舫,通体髹漆并施以彩绘,鹅黄色的牡丹幔帐随风鼓动,窗棂镶嵌螺钿,在雨天也熠熠闪光,艳丽非常。
苏无苔眼前一亮,万夫人立刻殷勤相邀:“娘娘若喜欢近处观赏,可登上画舫,雨中游湖听戏,别有一番意趣。”
此言一出,程玄义轻轻咳嗽。
荇芝了然——画舫四周没有遮蔽,易遭刺客。
可是小姐喜欢,荇芝不愿束缚苏无苔,稍稍犹豫,脚步声接近——
一息之间,众人侧目。
廊下美人靠的转弯处,走来一柄红伞,伞是横提,斜在檐下,雨水滴滴答答,执伞的赵栖迟出现霎那,众人屏息凝神,感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不同于秦王赵抚衡的风仪严峻,赵栖迟穿一件绯色翻领胡袍,腰间玉勾带松垮垂着,别是一番放浪形骸之色。
昨日赵抚衡才在昭德殿宣布宁国危亡系于一线,谁都没想到赵栖迟还有闲工夫出来游荡,一名近侍兀自退开。
苏无苔感觉到气氛不对,回眸看到赵栖迟,看到那条熟悉至极的下颌线,下意识还是唤:“宫爹。”
两个字,轻轻的,出口就被风雨卷走。
苏无苔视线落到赵栖迟左臂,想起昨天那里插着一支乌黑发亮的箭。
那伤……没事吧……
赵栖迟歪着头看她,耸肩“呵呵”一笑,似是无奈,又像是宠溺,缓步上前。
程玄义按剑欲拦。
荇芝暗暗摇头。
一路红伞滴水,赵栖迟从从容容走去,抬手将苏无苔笼入伞下。
雨水滴沥,在一支伞柄之间,一片红光映衬下,赵栖迟抱怨:“怎么还唤宫爹,可是喜欢我唤你卿卿,想来我身边?”
苏无苔正思量他伤口,猛不丁听这话,忽地怔愣——去他身边?去宫爹身边吗?可以吗?这样她就有王爷,也有宫爹。
她一瞬失神。
赵栖迟松开手掌扔了伞,旁若无人得握住她手——“来。”
他牵她走向画舫。
程玄义等人剑柄捏得嘎吱响,荇芝依旧摇头——放他们去,小姐心肠柔软,总要看清宁王世子的真面目,方能了结此事。
周遭人的注视,苏无苔不曾留意,只盯着赵栖迟左肩,耳畔的风声也变成箭矢破空,雨点化成血点,她轻轻拧眉探手:“你的伤……”
“怎么,放心不下?”
赵栖迟微微一笑,送她上船,自己也跳上去,脚底使劲,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苏无苔脚下不稳,眼看要撞进赵栖迟怀里,她下意识抓紧帷幔,反方向跌进船舱。
小娘娘陡然消失不见,程玄义等人虎躯俱震,近侍溢出杀气。
荇芝侧脸瞥他们一眼,还是摇头制止,转而对吓得魂不附体的万夫人屈膝——“奴婢代娘娘谢夫人美意,夫人可要共登画舫赏戏?”
荇芝语声温和,礼数周到。
但是万夫人身后的丫鬟哆哆嗦嗦,万夫人也惊恐万状,害怕又震惊,就差当场石化开裂——
夫君说秦王殿下对小娘娘疼到骨子里,怎地小娘娘跟宁王世子还这样拉拉扯扯?
啊不是,小娘娘喊宁王世子什么——宫爹?宫里的大爹?大事不好!宁王世子成太监了,所以秦王殿下削藩是削了宁王世子的那玩意儿?把宁王世子变成太监了???不不不!怎么可能???这也太混乱,太倒霉了!
上次是含章郡主折辱小娘娘,这回宁王世子又来,怎么回回被她撞上,夭寿了!
万夫人感觉自己又要少活几年,脸色一惨一惨,毫无人色。
“夫人放心,若是受不得船上风大,娘娘亦不会怪罪。”
荇芝侧身示意,青衣侍女捧来托盘,走向万夫人。
这是随荇芝入秦王府的人,程玄义看着脸生,托盘上方盖一方明黄色锦帕,绣着幼鹿,也不是底下是何物。
“王爷和娘娘谢夫人多番相邀,王爷与大人俱为朝廷效力,本就该同气连枝,您与刺史大人的心意,王爷和娘娘时常都记挂着,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夫人万毋推拒。”
伴随话音,侍女轻轻揭起锦帕,里头的东西方见天日,四围众人慢慢张大眼睛——什么东西?几页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也不似大越文字。
秦王殿下和王妃娘娘这是拿什么东西赏刺史夫人?
除开程玄义和众近侍死死盯着画舫,九成宫的太监宫娥唰唰看向荇芝。
荇芝微微欠身——“此乃王爷自西域得来的《佛顶尊胜陀罗尼》贝叶经,请夫人笑纳。”
此言一出,程玄义与近侍瞬间收回目光,盯着拿三页黄纸,瞳孔震了又震。
“奴婢还需侍奉娘娘,请恕奴婢先行告退。”
荇芝转身上船,去寻苏无苔。
留在看台原地的众人,目光全都锁定托盘——
“贝叶经。”
宫娥咬牙没敢发出声音。
“居然是贝叶经。”
王总管与众太监死死盯住那无价之宝,面泛红光。
一群人摇摇晃晃,直接给那贝叶经跪下,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见《陀罗尼经》恶业尽灭,不堕地狱,除病增寿,助生极乐!”
风雨中的水榭,骤然肃杀。
“还请夫人收下。”
青衣侍女屈膝,托盘朝前——贝叶经送到万夫人手边。
万夫人手颤唇也颤,瞳仁巍巍,魂不附体,只不过刚刚怕得要死,现在是受宠若惊,激动得要死——贝叶经与佛骨舍利一样,同为佛家三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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