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翻一座百年国公府,还拉下一个政事堂右相,连他亲封的册封使都掌掴打杀,儿子为女人如此疯魔,武德帝龙目微眯,若非后面跟着宁国事务,他势必训诫,可偏偏后头就是宁国,宁王世子只能死在一个不曾犯错的皇子手中,削藩才不会落人口舌。
武德帝的龙目眯得更深了,他清楚感觉到他最疼爱的儿子在胁迫他,宁国削藩事关重大,本就不该在此时用文安县主的案子打岔,衡儿将两件事捆绑呈报,就是故意设计,将私仇恩怨裹挟进削藩大业,逼他发落薛家。
就当是赏他削藩建功。
下不为例。
武德帝鞋尖微微一动,裴叔夜在御阶下察觉,主动出列揖手:“启禀圣上,圣朝以孝治天下,太子殿下在京侍奉是尽孝,秦王殿下出巡宁国是尽孝,此子为父报仇,亦是尽孝。而今为尊者不恤下,位卑者以血践孝道,下官以为,此子孝心可当旌表。”
说着,裴叔夜径直跪下,五体投地:“臣愿连降三级,求圣上悯其初心,恕其性命。”
回声琅琅,众臣默默。
裴相是孤臣,他敢参言,可是旁人不敢。
薛氏虽倾,但薛家门生故吏遍天下,万一有几个死心塌地的日后报复,明枪暗箭,何苦招惹?
裴叔夜将头放在立政殿的金砖,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这就是他位居人臣的手腕——武德帝被秦王逼迫,而他是那个善解人意,为抹不开脸的圣上递台阶的人,这个台阶他跪着递了,明天才能举起来,往秦王头上砸。
“裴卿此言,有失偏颇。”武德帝踏过台阶:“稚子孝义,但国法不纵复仇,准其长成后娶妻,留下嗣子,再付有司查办。”
“吾皇圣明!”
众臣齐声。
金吾卫带走刺客孩童。
裴叔夜在武德帝抬手示意下,缓缓起身。
姜普暗暗给赵抚衡使眼色,他宁肯赵抚衡因这孩子与武德帝争执,被撵出去,也不想看到接下来的发展。
赵抚衡余光瞥视那孩子被带走,没有抬头看武德帝,也没瞧一眼自己的恩师。
刺客未满十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后再交有司查办,可以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不必急于一时。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众臣目光有意无意,瞟扫御案上那带血的信。
中书省已经核对笔记,确定是宁王与含章郡主往来书信。
再加上从郡主后院挖出来苏巡察的尸首,宁王谋逆,板上钉钉,铁证如山。
还有前日,三个藩属小国密奏宁王欺压,白弥王也密奏宁王去信勾结,宁王罪行累累,朝廷师出有名,随时可以大军压境,一举踏平宁国。
问题是——秦王殿下直接将宁王世子斩杀,万一宁王承受不了丧子之痛,起兵谋反,更甚者反咬一口,联合藩王控诉秦王暴凌宗室,又当如何是好?
大好局面功亏一篑,秦王殿下何故冲动行事?
为何不像含章郡主那样,将宁王世子押解回京受审?!
所谓宁王世子囚禁秦王府女官,秦王一怒当场斩杀。
女官是谁?为何囚禁?秦王何以怒而失智,做出此等自毁长城的暴行?
抵牾矛盾,引人质疑。
群臣生疑、裴叔夜思索、赵晏清看笑话,姜普已经呜呼哀哉,揪掉三茎胡须,心半死。
武德帝心里却门儿清——必定是为了苏氏女。
冲冠一怒为红颜。
武德帝在龙椅上垂目赵抚衡,不禁后悔:上巳节当日,应该将苏氏女赏给太子,那样太子不会满腹怨愤,衡儿也不会为个女人屡次三番忤逆,还祸及削藩大业。
立政殿中风向陡变。
朝臣与武德帝都没有说话,但是众人在质疑什么,颜延和赵抚衡心里非常清楚。
颜延挺身直立,武德帝不问,他决不开口,因为一旦提及那名女官,就将后患无穷,腿已经交出去了,他身为禁军,唯一能做的就是缄口不言,剩下的事,该由秦王善后。
堵住这个问题,就是他不惜昼夜兼程,随秦王疾驰回京的缘由,现在考验来了,只希望秦王对得起那条腿。
赵抚衡一直稳稳地没有动。
此刻,他轻轻压了压了怀中的罗袜,行至殿中,还是照武德帝一贯的恩宠,不行跪礼。
“父皇。”他稍稍欠身,道:“儿臣就是借故斩杀宁王世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这种话如何说得?!
武德帝身体前倾,恨不能抓起御案上的信件砸他脑门上!
“儿臣领兵十二载,居中军帐,所见皆是兵卒厮杀。”
赵抚衡不动如山,如在大帐,如指江山:“然则擒贼擒王,大战在即,若能直取中军帐,斩敌将首级,敌方军令不行,自乱阵脚,我方即可立于不败之地。”
“故而,儿臣斩杀宁王世子次日,已派卢恭安持旌节报丧,向宁王宣读含章郡主与宁王世子罪行,命宁王另择世子承嗣。此举旨在扰乱宁国军心,宁国上下将尽知宁王罪行,一旦庶子争夺世子之位,宁国撕裂必定加剧,继而分崩离析,无力与朝廷抗衡。”
话到此处,朝臣脸色剧变,武德帝双臂撑在御案,龙目中精芒乍现。
众人俱是震惊兴奋,唯有姜普胡子都要揪秃——他宁愿赵抚衡坦白是为了女人,就算是为了小娘娘杀人,也比这一套说辞强上三百倍!
“儿臣急行回京,是为将宁王罪行昭告天下。宁王意图据水利优势,毁堤贻害南方百姓,此事早一日布告臣民,南方百姓就能早一日准备应对毁堤之祸。所谓失道寡助,若有藩王胆敢站出来相帮宁王,为其声援,必定人人得而诛之。”
“如此,乱其内、断其外,彰宁王之恶、安大越百姓。若战,帝国同仇敌忾,若敌人内乱而瓦解,即可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宁国之乱。”赵抚衡缓缓躬身,“父皇,儿臣得您悉心教导多年,儿臣不惧战,但若能令大越百姓免于一战,儿臣愿担屠戮宗室之名。”
话音落下,赵抚衡的膝盖也缓缓落到立政殿的金砖。
一息过后,满殿朝臣跪拜,膝盖落地之声不绝,连带裴叔夜、赵晏清也一并被裹挟跪下。
“吾皇圣明!秦王殿下深谋远虑,为帝国鞠躬尽瘁,圣上万不可将其治罪!”
“秦王忧国忧民,功在万世,肯请圣上宽宥!”
“请圣上明鉴!”
群臣山呼,经久不绝。
姜普跪在人群中间,没有出声。
裴叔夜低垂的眉眼,渐渐弯曲有度:秦王如此得人,圣上如何容得下,削藩成功尚能令圣上开怀几日,朝臣拥戴却是最好的催命符。削藩不世之功,秦王摆出不惜一死的姿态,揽尽天下人心,殊不知也会揽帝王屠刀入怀,死期不远。
龙椅中,武德帝眼中的精芒,渐渐黯淡。
这样众臣激动跪拜的画面,他此生有幸见过数次——都是求他诛妖妃,正中宫,或是逼他御驾亲征,去填边疆的战火。
当年这些朝臣为了窦氏对月儿喊打喊杀,闹到他面前,现在他们又为了窦氏儿子跪拜求情,敢情是都在朝前看,看将来……
衡儿才是众望所归。
就连他亲自册立的太子,朝臣都看不入眼。
很好。
武德帝起身,垂一双冰冷的龙目,眼皮半睁,微光下掷。
“秦王一应安排,准奏。含章郡主杀夫谋逆,交三司会审查办。”
话毕,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七个木质台阶。
一步,一响。
姜普听得头皮发麻——十五年前,十五年前废中宫、立宸妃,当时圣上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下阶,踩着血腥,趟过满殿鲜血,决绝冷漠,视满殿朝臣为活尸。
武德帝看着满殿黑隆隆的头颅,看到居中的赵抚衡的头颅,脚下,似打滑,鼻腔,似甜腥,似乎曾经沾染御阶的血再次喷溅,满殿红流,而朝臣逼宫的理由,已经摆在眼前,就是他的好儿子。
衡儿是他最能干的孩子。
可若非这些年他宠着护着,纵容着,给足兵粮与权力,他用什么建功?
他恩赏他一切,甚至他一身骨血、一身精气,都是拜他恩赐,可是衡儿不懂事。
太子无能,但是太子听话。
衡儿不听话,为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顶撞。
不听话的儿子,他不要。
下阶,最后一个,沾染的血最多,最易跌倒,最需清扫。
武德帝稳稳落脚,一步一步,犹如踩在当年的血泊,龙袍轻轻抛起,落下,落到赵抚衡面前。
武德帝走得太近了,太近了,龙目垂视,他感觉赵抚衡那拜伏的手不规矩,好似在有意无意碰触龙袍边角。
不规矩。
衡儿不规矩。
武德帝的目光缓缓投向立政殿外的两口黑棺。
“衡儿为朕分忧,朕心甚慰,只是擅杀宗室实在耸人听闻,藩王听闻必定惶惶不得终日,朕不罚你,也不能叫藩属王工恐惧离心,委屈衡儿暂拘御史台,削藩过后,再论功行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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