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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页

    此番传谕召见贵妃,是以国礼践孝道,太子殿下入主东宫五年以来,从未有过。


    为了苏良娣,太子殿下连孝道都不顾了?


    想到人是从秦王府抢来,大太监汗流浃背。


    ——


    鸿胪客馆。


    侍婢安顿海东青与小白兔。


    裴家父子为白弥王三人处理伤口,换药。


    原本毫无瓜葛的陌生人,一边为了孙女与侄女,一边为了崇敬的天女娘娘,此刻坐在一起,相互扶持。


    谁都没提秦王府那场混乱厮杀,也都小心翼翼不问苏无苔的去处。


    寓居京城的番邦子弟众多,白弥王部落在草原上与逻些旗鼓相当,地位高出其他番邦一头,他一声令下,养在鸿胪客馆的雄鹰尽数放飞出去,寻找天女。


    ——


    长公主府邸。


    赵抚衡留下的最后一队人马,正是隐身于此。


    谢槊自从知晓小娘娘失踪,就一直伸长脖子仰望苍穹,等仙鹤从玉华山降临。


    华真长公主在院中置酒,摇晃酒杯,把玩杯中上弦月。


    琉璃杯盘之间,压着一纸密信——「武景云夫妇得知秦王下狱,已离开出巡队伍,快马来京。」


    “武家,武家的女儿在哪儿都是腥风血雨……”


    华真长公主仰头,饮尽杯中月。


    “还真是一脚蹚入了不得了的浑水。”


    “侄媳妇,也算半个女儿……”


    ——


    观风殿。


    夜深已极。


    杜贵妃只命人点了一只烛,亲手举着,把玩苏无苔的脸。


    烛光烧在苏无苔脸上,烧出惊惶。


    真好看。


    看不够。


    杜贵妃双眸绽放极致绚丽的华彩,嘴角与眼眉弯曲出可爱弧度,衬得她娇俏欢悦,仿佛年轻二十岁,回到刚刚入宫的豆蔻年华。


    十几年来,她多少次想像这般,将这张脸捏在手心,肆意揉搓。


    她甚至兴致盎然,生出少女般的天真好奇,翻转蜡烛,想看看烛泪滴到苏无苔脸上会怎么样?


    会是什么样呢?


    杜贵妃睁大眼睛,等烛泪凝聚成一粒肥硕水滴。


    苏无苔发不出声音,眼前的女人近似疯魔,她害怕她的眼神和手指,却不怕烛泪。


    武县驿站,苏无苔被烛泪烫了一夜,看尽了烛泪凝结掌心的纹路。


    只有一点点痛,她不怕。


    苏无苔脸上的惊恐一瞬间荡然无存,她想这个人好像在作弄她,会不会就是王爷的母后?


    这么多年了,王爷的母后还是那么恨她?


    可她和王爷已经是夫妻了……


    “啪!”


    烛泪落额头。


    烫,苏无苔皱了一下眉头,拇指大一片肌肤瞬间泛红,烛泪也因蹙额脱离肌肤,滚落杜贵妃手心。


    杜贵妃怔怔呆愣,期待之中的恐惧、哭泣、求饶,一件都没有发生,她是多么期待在这张脸上看到的恐惧和卑微,可她居然就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


    一瞬间,杜贵妃仿佛看到宸妃站在面前,云淡风轻,无悲无喜,圣上恩宠她冷淡谢恩,妃嫔指桑骂槐她表情淡漠不懂,永远都用一张冷脸,衬得所有人都像傻子,所有人都是笑话。


    就只她清高孤冷,人人都得仰视她,猜测她,她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用做就独占圣心,凭什么?


    凭什么?


    杜贵妃感觉宸妃站在她面前,一脸轻蔑地挑衅,一股无名业火在体内疯蹿,拇指狠狠掐破烛泪,掐入掌心,她双眼微眯,眼神从愉悦变成深恶痛绝——


    “贱人!贱人!你果然就是她的女儿!一样不知死活的脸!”


    怒火烧心,杜贵妃再也按捺不住,扬袖狠狠一抽——


    “啪!”


    一记响亮耳光甩翻苏无苔,轰隆压翻椅子摔倒,她没感觉痛,却似被一股浑厚到令人作呕的钝力推翻,好像钟楼上敲击铜钟的铁包巨木,轰隆一声夯她脑门,整个脑袋不受控制地左右震动,牙根也似咬到硬骨一样的酸麻。


    随后她才听到一声沉闷的“嘭!”,像是头骨没经受得住,被砸得粉碎,脑浆和骨头飞溅。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杜贵妃和蒋嬷嬷在眼前退开,嘴唇一张一合,表情愤怒,带着嘲讽,可苏无苔听不到任何声音,仿佛隔着水幕,声音挡在对侧。


    听不见。


    听不见了。


    苏无苔被捆.缚不能动,她绝望地扭动身体,用头撞地,用身体撞击倒地的椅子,尝试制造声响,每一次撞击都实实在在,会痛,却不会响。


    听不见了。


    宫爹,娘,我听不见了。


    苏无苔艰难地张嘴呼吸,泪水模糊眼眶。


    杜贵妃唇瓣开合,似说了什么,转身离开。


    说话声,脚步声,衣料摩擦声,苏无苔听不见。


    座椅扶起的声音,苏无苔听不见。


    蒋嬷嬷确认她嘴巴严严实实塞紧,吐不出来,身上的绳结够结实,挣不开,心满意足地离去。


    开门,关门,苏无苔听不见。


    风来了又消失,苏无苔倒在地上,一如三年前,被姑母拖入柴房。


    直到这时,剧痛才降临。


    被甩了耳光的左半边脸像是被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开始猛烈地肿胀、跳动,耳朵深处,一股尖锐的、灼烧般的穿刺感爆发开来,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粗针,从耳孔直扎大脑。


    然后似乎被什么拨了一下,粗针在脑子里震动,发出尖锐、仿佛永不停歇的“嘤——”。


    苏无苔本能地想捂住耳朵,可是她被死死捆紧,动弹不得,尝试用左耳蹭地,却感觉耳蜗里似乎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流动。


    殿中黢黑,听不到,也看不见,苏无苔趴在冰凉地砖,感觉地面在倾斜、旋转,变成烂泥沼,正缓慢且坚定地将她吞没。


    五月初八的上弦月,静默高悬。


    月下京城,金吾卫列队巡夜。


    飞鹰盘旋。


    仙鹤鸣皋。


    长公主府、鸿胪客馆、裴府。


    无人入眠。


    赵抚衡的囚室,麦秸作响,喘息不止,汗湿衣背。


    东宫承恩殿??,赵晏清侧卧床榻,徒手描摹一个纤细柳腰。


    垂光殿卧榻,武德帝拥着宸妃,如拥一只柔软的猫儿。


    寅时正刻,鸡人唱时,宫娥叩门。


    此时月挂中天,五月初九的朝阳尚在黑暗中攀爬。


    武德帝照常揽过宸妃厮磨一番,宠溺地按住她企图撑起身子的手,拿到唇边亲吻。


    “再睡一阵,朕自己更衣。”


    说完又亲一下,将手放回锦被,武德帝自行起身,更衣,去上早朝。


    宸妃没起床,也没再阖眼,她吩咐宫娥挂起床帷,在黑暗中仰望屋顶正中的主梁。


    主梁上方看不见的地方,被宸妃亲自掏空,严丝合缝放入一只宝匣,匣中盛放着早已风干的脐带——女儿无苔的脐带。


    十五年来,垂光殿是冷宫,也是宸妃与女儿相伴的日日夜夜。


    为保万一,当年贴身伺候的人都借瘟疫逃离宫闱,这十五年,宸妃身边没有一个自己人,冷宫里残羹冷炙,夏无冰冬无碳,她锁紧宫门,守着女儿的脐带,等待荇芝时不时递送入宫的消息,直至上巳节次日,杜贵妃来访。


    “……不知什么来路的野丫头,愣是叫那活阎王开了荤,到御前抢人。若是诞下皇孙,皇后可就要抖落威风,重新踩到你头上……想想你的家人……”


    宸妃没有动摇,直至杜贵妃说——“皇后看到那孩子活像见鬼似地,摘下来的镯子不给,还想当场把人扣下,作怪得很……”


    一个让窦皇后惊恐的丫头。


    宸妃默了几息,点头同意。


    再到御花园重聚。


    高思恩眼神闪烁,宸妃愈加笃定,终于决定回到武德帝身边,一点一滴,探听女儿的消息。


    消息很零碎,但是宸妃拼出了原貌——让秦王借口当众斩杀宁王世子的那个被囚女官,应该就是荇芝。


    荇芝相帮秦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宸妃盘算秦王府目前的局势,看起来凶险,实则越凶险越安全,唯一的问题是无苔不见了。


    派去秦王府的人没有接到无苔。


    她失手,窦皇后也失手,薛家没那个本事,无苔究竟被什么人带去了哪里?


    宫外的事情,确实鞭长莫及。


    宸妃凝望主梁,缓缓闭上眼睛,计算父亲和母亲入京的时间。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走裴叔夜那步棋,裴叔夜在谋算什么她看得很清楚,如果他能赢,无苔可以回去他身边,但是他得先赢,否则无苔死路一条。


    寂寂无声的寝殿,在宸妃寸寸思虑之下,一点点变亮,朝阳攀爬入室,从窗前地面,缓缓攀缠上墙,经由几道折射,照亮屋顶正中央的主梁。


    宸妃那双月牙般的眼睛,逐渐莹亮。


    轻轻地,宫娥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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