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只要衡儿心尖尖上的那个小丫头愿意亲近月儿,衡儿也只能认了。
——
杜贵妃被关押在掖庭狱,与含章郡主隔铁栅栏相望。
原本杜贵妃昨日攀咬宸妃的罪名,罪不至下狱,但观风殿被烧毁,高思恩请旨何处安置时,武德帝正在怀疑宸妃的气头上,就粗暴地将她投入掖庭。
赵抚衡来的时候,亲手拿了一个火把。
甬道昏黑,牢房在左右两侧,狱卒小心翼翼收着脚步声引路。
含章郡主待得久,已经适应这里的温度和光线,听着脚步声接近,猛不丁看到赵抚衡执炬而来,恍惚以为回到九成宫那夜,苏舟行与赵栖迟的尸体在眼前漂浮,黄泥土腥混着血腥气,瞬间将她包裹。
高峻挺拔的赵抚衡像山峦一样逼近,含章郡主下意识后退,脚下缠着麦秸,跌跌撞撞,蜷缩角落。
杜贵妃是看她害怕成那样,才缓缓走向铁栅栏。
火把刺眼,她双目如盲,适应了许久,拿开遮掩的右臂——一个男人诡异地闪现眼前。
她抬头才能看到脸,看清是赵抚衡,右手突然火辣辣地痛,仿佛回到抽苏无苔耳光那刻,一瞬间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摔进麦秸。
“你……你想做什么?”
杜贵妃强撑气势——“本宫是太子的生母!太子生母!”
赵抚衡抬了抬手。
狱卒开门。
杜贵妃见他走进牢房,想站起来,撑起贵妃的体面,然而她腿软极了,麦秸也缠她不放。
眼睁睁看赵抚衡走近,脸上是鬼一样的面无表情,杜贵妃喉头发紧,喊不出声音,心脏疯狂收缩,血液狂输双腿,脑中传出震耳欲聋的——快跑!
快跑!
杜贵妃想跑,可是她用尽全力也站不起来,腿也只是徒劳蹬开几簇麦秸。
“你不要,不要过来!”
颤抖的声音传到对面牢房,含章郡主绝望地将脸埋进膝盖,把自己收缩成一团。
赵抚衡一步一步走到杜贵妃跟前,抬脚,落下——“卡啦!”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甬道。
赵抚衡而今有了苏无苔,不喜残暴,好心留她一条右腿,更好心地帮她驱散监牢的阴冷。
火把落下。
“啊啊啊!”
杜贵妃疯狂挣扎。
赵抚衡依旧面无表情,刚刚被踩断的左腿需要紧急处理,戳烧伤口应该能止血。
火把抵在那断腿处,纹丝不动,火焰爆发蓬勃旺盛的生命力,猛然一蹿——蹿上贵妃的锦绣华服,烧出一个不断扭曲的人形,同时蹿向铺满牢房的干爽麦秸。
浓烟滚滚升腾。
火焰也直逼赵抚衡。
他身如磐石,火把压得杜贵妃除了断腿,全身都痉挛抽搐。
确定没有火焰熄灭、伤口重新流血的风险,他抄起火把,横扫身前着火的麦秸,扬起满牢星火。
星星之火坠落,牢房化为沸腾火海。
黑的烟,红的火,翻滚的火人狂舞。
赵抚衡转身,离去。
脚步声,经久不息。
烈焰,吞噬一切。
火光,照对面含章郡主的囚室如白昼。
含章郡主蜷缩角落,生生咬断右手食指。
手指断了,她觉得好新奇,举起来看,眼神清澈如婴孩——“这是什么啊?红艳艳的是不是荔枝啊?”
恍恍惚惚,她被烤得发热,热得就像上巳节那日的太阳悬挂头顶。
她懒坐花丛,夫君给她剥荔枝,喂给她吃。
你一口,我一口。
吃手手。
——
赵抚衡匆匆往回赶的时候,苏无苔正在忙。
她太忙了。
一大早起来喂海东青吃药。
然后针灸、汤药又来一套,再反过来给祖父、伯父上药。
上着上着,她忍不住对着满屋子伤兵哈哈大笑,笑声直接把书房外的鹰群引来,她就叫驯鹰师放松鸡。
松鸡满王府溜达,满府咕咕咕、扑棱棱,雄鹰爆冲起落,好不热闹。
可惜仙鹤不在,苏无苔想应该是这里没有露水喝的缘故,思考是不是应该种点桃树。
慢慢的天色越发好,她又安排侍婢陪祖父和伯父们去花园晒太阳,海东青和小白兔也去。
一个人留在书房,她将娘的衣裳挂起来,一圈一圈围着转,想象娘穿着衣裳站在面前,她把脸埋进去。
娘的温度,娘的气息,终于有了可供想象的具体方向,闭上眼睛就重回娘怀抱。
找到娘了,真好。
苏无苔抱不够,但是这样的喜事要立刻告诉荇芝。
荇芝一定会非常高兴。
铺开纸笔,奋笔疾书,满满当当写了三页,叠起来,再将大伯给荇芝写的调理方子也放进去,一起交给谢槊。
“卑职立刻去办。”
谢槊领命欲去。
苏无苔想了想:“你等等。”
“请娘娘吩咐。”谢槊又折腰。
苏无苔听不见他说什么,拍拍他肩膀,摇头:“不要这样,你是我的朋友。”
谢槊不敢当小娘娘的朋友,死埋头不敢抬。
赵抚衡回来,正好看这景象。
“你不愿意跟我做朋友吗?”苏无苔蹲下身看谢槊的脸。
谢槊怕得原地侧转。
赵抚衡走过来,扶起苏无苔。
“既然王妃坚持,你不必拘礼,日后见孤与王妃都无须行礼。”
“是。”谢槊松口,慢慢站直,目光落到苏无苔脸上,瞳仁动了动,笑容紧绷。
就这样能相互看着对方的脸,苏无苔已经高兴坏了,立刻热情邀请:“那有空,我们一起吃竹筒烤肉?”
“特别好吃。”她笑眯眯强调。
小娘娘眼睛像月牙一样好看,突然还要请客,谢槊有点懵,点头:“好。”
“那就约好了!”苏无苔开开心心,挂在赵抚衡肩膀蹦跶。
“嗯,等孤有空,帮你烤肉。”赵抚衡宠溺地刮一下苏无苔的鼻尖,袖袍里的烟熏火燎味散出来。
感觉味道有点古怪。
王爷的表情也有点怪。
他去干嘛了?
苏无苔察觉到异样,但是现在没工夫追问,转而对俩人说:“快跟我来!”
不仅赵抚衡,她也要谢槊跟着。
旋即,苏无苔开始指点江山——
椒房殿要重建,那么顺手给祖父和伯父他们建一间屋子。
她只说不听,声量最大,整座秦王府都在她手中重新规划,要建的宫殿非常多——
荇芝要住进来。
老宫爹要住进来。
谢槊也要。
外祖父和外祖母要不要来?
卢县令是不是快要回京?
白弥王今天又来了。
她是不是还有一个爹?
抬头望望天,她还有好多鹰朋友,还有仙鹤,都得给它们安排起来。
“王爷,可以吗?”她踮起脚,逮着赵抚衡的耳朵吼。
吼声之大,谢槊在三步外都震了一下。
“好。”赵抚衡感觉自己也聋了,点头大声告诉她:“你的王府,你说了算。”
苏无苔听不见,但是意思明白,一头扎赵抚衡怀里,下巴顶他胸口,“那就快开始吧,我好急。”
“现在就开始。”
赵抚衡一声令下,谢槊飞快出去张罗。
秦王府自此开始大兴土木,苏无苔每日守进度,将她想象中每个人的住处画出来,画给荇芝看。
——
三天后,五月十四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出巡宁国的朝臣与秦王府属官,终于姗姗回京。
秦王府属官,连同一百近卫,直奔秦王府复命。
与此同时,以颜延为首的五十虎贲禁军,与一队举麾、奏乐的宫廷卤簿,组成一支庄严队伍朝秦王府而来。
队伍最前,是天子派遣的正使裴叔夜、副使高思恩。
紧随其后是武景云、柳令仪夫妇,还有他们两个儿子。
再往后则是户部与礼部官员。
两队人马正好同时抵达秦王府。
属官近卫还没进门,就汇入出来接旨的众人跪迎。
赵抚衡与苏无苔立在众人之前。
裴叔夜终于在灿灿日光下,第一次光明正大站在女儿面前。
女儿。
他和月儿的女儿。
裴叔夜伫立原地,凝视苏无苔,强忍想要触碰的手,想到即将送她做别人的女儿和妻子,他眼底唯有痛色,脸上没有半分正使威仪。
苏无苔认出他——是在小院里挖瓷瓶、清明节带她吃青团,还介绍她去玉郎轩的裴大人。
她偷偷拉赵抚衡衣袖,想说“是他就是他,跑到娘院子来的人。”。
赵抚衡眼疾手快,在她张嘴瞬间,塞入一颗糖狮子。
哦呜,什么意思?
苏无苔砸吧一下,舌尖舔舔,好甜,但是王爷这是在堵她的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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