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江酌把车停在梧桐街巷口。


    这地方烟火气充足，成片的餐饮店开得红火，人声鼎沸。


    江酌从后视镜瞥了眼坐在后座的司凝玉。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 帽子翻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只能看见一小截下巴和抿紧的嘴唇。


    他扭过头，把着方向盘说道：“等会我先上去，那老头不会对我怎么样, 但你不一样, 他和徐家是一伙的。”


    “你想好怎么去了？” 司凝玉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


    江酌的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本书扬了扬, 这是他从江天威的书房里翻出来的，封面的字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几个残缺的笔画。


    只要看起来够旧，能糊弄过那老头就成。


    “东西已经带上了。”


    “我先进去稳住他, ”江酌把书夹在腋下，推开车门, “若安全, 你再找机会上来。”


    司凝玉看着他下车的动作，一直走上台阶去到二楼, 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得很快, 魏不惑惊喜的声音传来：“江少！”


    魏无惑往旁边让开, 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快进来快进来，带了没？”


    江酌把手里的旧书举了举。


    魏无惑的目光黏在书上，呼吸随之一重。


    他伸出手想接, 江酌立马把书收回去，“进去看。”


    “对对对，得进屋。” 魏无惑转身往楼梯走, 帆布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这儿有点乱，你别介意啊，平时没人来，我也不怎么收拾。”


    江酌跟着魏不惑来到一个很大的空间，瞧着像是客厅和房间的结合，采光不太好，大白天也拉着窗帘，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


    魏无惑从一张堆满资料的沙发椅上扒拉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把上面的书和报纸挪到地上。


    “随便坐。”


    江酌打量着屋内，到处乱糟糟的，堆成山一样的书，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心想这老头还挺实诚。


    他敏锐瞥到窗外有黑影一闪而过，随后窗帘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魏老，你平时就住这？”


    魏不惑：“也不算是，平时都待在实验室，有空了就会来这里歇歇脚。”


    “这些资料都是我这些年的研究积攒下来的。”


    江酌点点头。


    突然，房间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没了台灯的光亮，屋子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窗帘“唰”地一声自动合拢，大门上的锁舌弹回去，咔哒一声，紧接着是窗户的锁扣一个接一个地扣死。


    咔哒，咔哒，咔哒，像一排看不见的手指依次拨过去。


    魏无惑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落地灯重新慢慢悠悠地亮起。


    灯丝深处漫出淡绿色的光，照亮了沙发旁边的位置。


    魏无惑的瞳孔猛地收缩。


    沙发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你是谁？！” 魏无惑的站起身，“你怎么进来的！”


    司凝玉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手指往大门的方向点了一下。


    门锁又咔哒响了一声，这是彻底反锁了。


    “门已经封了，” 她的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得清清楚楚，“现在，回答我一些问题。”


    魏无惑往后踉跄半步，“你想干什么？！”


    他虽然醉心研究，但也不是没有脑子，徐远山那些人干的也不是什么好事，早晚有一天会被仇家上门寻仇，他立即就想到了这一层。


    随后目光缓缓移到江酌脸上，满脸愤恨悲痛的样子。


    江酌犹豫，不动声色移开了目光。


    司凝玉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落地灯的那团绿光跟着她移动，仿佛是她的专属照明，女人的影子投在堆满书的墙壁上，又长又暗。


    她站在魏不惑面前，明明只是简单地站着，却有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徐家的实验室里，在做什么？”


    魏无惑眼眸狠狠一缩，“什么实验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人体实验。”司凝玉打断他。


    这四个字落在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中，激起无尽波澜。


    江酌闻言也是一顿，偏过头看魏无惑。


    人体实验？


    这种一听就是违背道德常理的东西，魏不惑背地里在做这种？


    魏无惑脸色大变，一瞬间血色褪尽，“你……你怎么知道？”


    司凝玉没回答。


    魏不惑深吸一口气，将滑落的眼镜扶正戴好，冷静道：“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司凝玉看着他，帽檐的阴影遮着她的眼睛，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不是坏人，你的眼睛里没有那些肮脏的东西，所以我心平气和与你说话，希望你也同样。”


    魏无惑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松开混乱之中抓住的一个扳手。


    司凝玉轻笑了声，“那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替徐家做事？”


    魏不惑静静盯着她看，可惜屋内灯光昏暗，对面的女人又全都裹得严实，他仅能看到宽大的帽檐下，精致圆润的下巴。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司凝玉继续开口，“你在做人体实验，目的是改善躯体，帮那些东西找到更合适的寄身容器。”


    魏不惑犹豫，“你……你也知道它们不是……”人类。


    最后那两个字他没说出口。


    司凝玉语气依旧很平静，淡绿色的光晕投在她身形上，为她增添了神秘的色彩。


    “真是个可怜人，人类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感慨。


    魏不惑道：“你……什么意思？”


    司凝玉：“你以为你在做伟大的研究，可你害的是你的同胞，如果继续下去，会有很多人因为你的实验丧命。”


    魏无惑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第三次问。


    司凝玉正对着他，慢慢摘下帽子，露出扎成丸子的头发，随后慢慢转身。


    后颈上，灵蛇绕柱的图腾蜿蜒而上。


    青灰色的线条在淡绿色的光里像是活了过来。蛇身盘绕着一根柱子，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蛇头昂起，像是在守护神圣之物。


    绿光落在线条上，把青灰色照出温润的质感，像是被水浸润过的古玉。


    魏无惑心中猛地一条，身体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抓住了桌角才没有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


    “你——你是——”


    司凝玉转过身，重新面对他，绿光下，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淡漠，充满了不近人情的冷淡。


    魏不惑更是震惊，嘴巴大张，仰头看着司凝玉，语无伦次。


    “传说……是真的！！！”


    “现在，可以回答我徐家实验室在什么地方了么。” 司凝玉没有理会他的惊讶，径直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魏不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无比，“就算告诉你，你也进不去的，他们把安保系统全部升级了，每个人进去都要进行全身核查……”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着司凝玉，“而且，我不是替徐家做事……至少不全是为了他们。”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的研究，仅此而已。


    “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想知道人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


    “人类的由来，变迁，以及未来，甚至永生……”


    魏不惑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司凝玉，盯着她波澜不惊的脸，喃喃道：“我之前在科研院的时候，做的就是这个课题，我想了解人类意识的起源，文明的断层……我实地考察过很多史料，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后来阴差阳错来了徐家，他们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有取之不尽的经费，有我不敢想的……人体样本。”


    “我需要那些样本，不是为了他们，是为我自己，只要继续下去，哪怕更接近我想知道的答案，我也无愧于心。”


    魏不惑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司凝玉看着他，嘴角微弯，“你的想法很特别，我很少遇到你这样的人类。”


    “不过，永生是不可能的。”


    魏无惑抬起头。


    “你活到这个年纪，应该已经看到了，”司凝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万事万物都要遵循生老病死的规律，日升月落，草木枯荣，人也是一样。古往今来，有始有终，才是最公平的缘法。”


    哪怕腰缠万贯，身价过亿，也一样会和穷困潦倒的人走到同一个结局，那就是死亡。


    这是造物主的怜悯，也是恩赐。


    魏无惑的嘴唇翕动，“哪怕只是一丝可能呢……”


    司凝玉摇头，“绝不可能。”


    “永生本来就是个伪命题。”


    她眼睫颤动，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往事，关于永生，关于贪婪和人性，在它们那个世界就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