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远远看见他,林昭宁顿觉憋闷了一上午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不愧是她看中的人,就是养眼。
视线微移,他好看的眉头像是被困惑包围,不自觉紧缩了一下。
美人眼波流转,一眼就将人吸了过去。
她莲步轻移,将那本医书从他手中抽走,双手托腮置于石桌之上:“既然看得烦心,索性我们做点别的?”
她的嗓音沉沉尾调却往上勾起,像是泥封深埋的烈酒,经过岁月的发酵而浓烈,带着辛辣冲入人的口鼻,却在忍不住咂舌的瞬间返上一丝甘甜,使人欲罢不能。
魂早在公主的袖口拂过手背时就飞走的楚云扬,耳根渐渐爬上红,委婉地表达时日尚早。
他自问不是清心寡欲之人,遇见心上人的撩拨总会心猿意马,但白日宣……不是君子所为。公主毕竟是个女子,她不懂,他总是要跟着劝阻一二的。
抬手将医书卷起,林昭宁敲了敲他的额头:“看你这个小郎君斯斯文文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脑子里成日都在想些什吗?”
她算是发现了,自从他们二人互换心意后,这小驸马就没想过别的。成亲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地引她上歪道。
她也不是全无心思,只是,时机总是不对,不若再等等罢。
抛开自己的胡思乱想,她上前一步牵住佯装吃痛的驸马的手,径直拉着他回了房内。
洞房的布置早已被丫鬟们收走卸下,没有了扎眼惹人的红,反倒多添了一丝素雅温馨。
将尚不知情的楚云扬按坐在梳妆台前,她打开妆奁,取出女子梳妆的应用之物。
隔着铜镜,她看着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却是犯了难。
她与那位远在南齐的贵妃素未谋面,该怎么为他打扮?
一定是她急昏了头,只想着要赶紧变一个人出来蒙混乌奇,这么重要的事她都忘了。
反正他去了也会知晓一切,不如把一切都告诉他。不会再有人比他还知道他母妃的模样了。
将在刑房里发生的事全盘托出,一向和煦阳光的楚云扬眼中露出了冷意。
那双黑如墨汁的眼眸里有着锋利的寒光刺破而出。
圣衣教的教主居然是他。
那个只因妄念就害他母妃丢了本命蛊的卑鄙小人。
苗疆的人,尤其以他母妃所在的族群,女子生下来就会有一只属于她的本命蛊。
为了建立联系,这种蛊要求种蛊人从小用自己的血肉豢养,说是她们的半条命也不为过。
喝了鹧鸪水生生断掉人蛊之间的联系,半死不活的蛊虫被交出,等于把自己剩下的命也一起交出去,但凡有歹人作祟,她的母妃就已经死了。
遑论之后还要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完驱离仪式。
他的母妃当初并非想要离开寨子,也不是他们口中的为爱私奔。
她只是不忍心让一个重伤的人在他眼前死去,好心救了人给他治伤后想将他送回家而已。
哪里知道救下的这个人会是南齐的皇帝。
哪里知道自己的同门师兄会诬陷她与人私通,意欲私奔。
哪里知道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族人会不听辩解就将她强行赶出了寨子?
她早就没有了父母,师父也死了。孤苦无依的她被帝王带回了宫,剥去了圣女外壳之下的她成了后宫中人人避而不及的妖妃。
都说她是恩宠无双的贵妃,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无上荣宠,可没有人问过她到底愿不愿意。
帝王的心善变,所以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教着他忍,教着他让。
藏拙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她本应在她的家园自由自在地生活,因为那个人,一切翻天覆地不说,他居然还敢觍着脸扬言要见她?
看出他的心情很是压抑,林昭宁垂目。
怪她。
他一直好脾气地任她差遣,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义无反顾地选择站在她这边,久而久之,她竟然习惯性地忘记考虑他的意愿。
他鲜少有如此外露的坏情绪,想必乌奇之前做过对他母妃极其恶劣的行为,连带着他都一同恨上这个人。
不过就是一些情报而已,早知道几天晚知道几天又有何分别?
她就不信了,凭她自己会查不出那些消息。
她总归会知道的,那些人她也迟早会收拾干净的,没有必要因为这些细枝末节拉楚云扬去面对他母妃的伤痛。
他愿不问是非对错只认一个她,她又怎么能视若无睹他的情谊,理所当然地将它踩在脚下践踏呢?
想明白这些,林昭宁伸出手去收那些铺开在梳妆台前的瓶瓶罐罐。
才拿起胭脂盒,她的手便被轻轻握住。
“公主,我很早之前就对你说过了,做你想做的一切,你的身后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对镜描远黛, 秀颜薄施粉,本是闺房之乐,可目含深情执笔的是娇娥并非男儿郎。
将楚云扬浓密的眉毛刮成细细一条长眉后,林昭宁不甚熟练地拿起胭脂刷, 抖了抖蓬松的刷头, 她蘸取了一些藕荷色胭脂扫过楚云扬的脸颊。
他的五官夺目却不显锋利, 轮廓在发型的修饰下更显柔和。
只是点缀几笔颜色, 画中仙娥便入凡尘。
“瞧瞧, 可还像你母妃?”上下左右端详了一遍, 林昭宁再也找不到可以落笔的地方。
他的眉眼被刻意用螺子黛画深, 拉长了眼尾,成了一双向上挑起的瑞凤眼。
不过是随意打量了一下镜中的自己都是万种风情。
楚云扬一边望向铜镜,一边回忆母妃的面容。
相对于继承父亲的长相,他确实更像母妃,公主手下的寥寥几笔就将他记忆中的人拉到了眼前。
“很像, 可是这个怎么办?”指了指他脖颈间硕大的喉结,他看向铜镜中哑然的公主。
她略微思索,埋头在首饰箱中翻找了起来。
她记得当年父皇在位时,有波斯国人进贡过一条项链,白色网织的项链足有二指宽,上下皆缀有细白的米珠,好似叫什么‘蕾丝’项链。
当年的她只觉得好看手感却不似缎面柔滑,便收进了宝库, 一放就是多年, 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给楚云扬换了一身精致的宫装,衣袂飘飘远远一观似能闻见其身遭的香气。
一切准备就绪,林昭宁去寻了汝南王。
这毕竟是在小舅舅的地盘上, 要将他关押的人带出来,且那人与他又有血海深仇,于情于理她都要征得他的同意。
果然,汝南王一听她要将人放出来,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猛然抬手,蒲扇大的巴掌扇向书案,生生拍下梨花木案的一角。断裂的木刺扎进他的掌心,鲜血淋漓却未能分走他的一丝情绪。
书房内两个人都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时间一点一滴地滑走,汝南王终于松了口:“半日。得到消息就把人关回来。这是我的底线。”
说完,像是被抽走了精气,飘着默然离开了书房。
抓回来又如何?折磨死乌奇又如何?可是让他放手,却也不行。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恼什么,偏偏这种茫然无措的状态更让他愤怒。
林昭宁叹了一口气,那种无力从她的指尖钻入心底。
她知道,乌奇就是小舅舅的心结,不杀不足以平愤,杀了却也无济于事,他失去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样矛盾的心理让他出离的暴躁。
一个罪行昭彰的恶人因为手握更大罪行的证据居然可以逼迫所有人依着他的心愿行事,这就像一记无情的耳光扇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
坚守什么正义,维护什么真理都无用,最后还不是要对那些更加没有底线的人,不,畜生低头?
那他们到底在坚持什么?
放弃,牺牲的那一切又都是什么?
这一刻,她竟然理解了小舅舅在密室想要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时说出的借口。
或许当时他并不全是说的假话。
有那么一瞬间,也许小舅舅当真是这么想过的。
社稷将亡,凭他们抛洒热血也赶不上大厦将倾的颓势。
恶人,恶事太多,他们只是血肉之躯,没有办法并肩神明去挽救苍生。
做得越多,看到得越多,了解得越多,那种深深的无力就会如附骨之疽,印在灵魂的每一处里。
将它凶狠地撕裂,嘲笑它的无能。
初始时想要拯救的心越强烈,遭到的反噬也就越加强大。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心中的最后一丝良知被摧毁,就是信仰的全面崩塌。
唯有顺从黑暗,才能证明自己是无错的。
看吧,并非我无能。是这个世界它就是容不得善意的。
将自己推入深渊的人会抱着极大的恶意重新化身伥鬼,狠狠报复那些坚守着正义的新人们。
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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