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陷阱。


    已经退无可退的地步，留情挡在了楚云扬的身前，决绝地看向身后一望无际的漆黑。


    “驸马，你躲好了。”


    随着气味的蔓延，一声轰响点亮了地穴。地动山摇间，水坝也被炸出了口子。


    湍急的水流有了喘息的机会，前仆后继地向村落涌来。


    “唔～”水流冲过的声音下，是一道细小的哨声。


    *


    顾三追着马蹄印跟到山脚下时，就感觉到不对劲，有一股强大的震感正从他的身下传来。


    马受了惊，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发狂地将他顶落，而后扬长而见。


    他从马背上滚落，身子不受控的一个劲地往下摔，双手使劲扣紧了土里的树根才终于停下。


    等到他勉力站起时，就听见了水流咆哮过境的声音。


    “狗杀才！”他气得跳脚，才发现腿在摔落的时候已经磕肿了，他不甘心地拾了根树枝，一瘸一拐地往前继续走着。


    根本不顾鲜血淋漓的双手指尖还淌着血，十个指甲盖都被掀翻的痛压制不住他心中的恼怒。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北周的沦陷。


    不管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就看他为了诛杀驸马就敢炸毁堤坝便知此人心性极恶。


    故意挑起两国战乱，还要引洪水入城，要是让这样的人夺得了皇位，哪还有人活命的机会。


    顾三涨红了一双眼，用沾满泥土灰尘的袖子狠狠擦掉模糊视线的泪水。


    他才不要管是不是会死在这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决定了要找到驸马，就一定要带他回见。——哪怕只是他的尸体。


    顺着上游的河道，他一面小心观察有没有刺杀之人的身影，一面不住地在水里寻找驸马的踪迹。


    忽闻身后一阵虎啸，就听扑通一声，一道白光消失在了水流之中。


    几乎是下意识的决定，他加快了脚步，一刻不停地跟上那道白影。


    追踪他前来的斩慈看着被炸毁的堤坝还有疯跑的马匹，如遭雷击。立刻吩咐带着的人马见搜寻驸马等人的踪迹。


    水覆盖了一切，只听得不断的落水声扑通扑通响起。


    在贡院的林昭宁心口突然一紧，她感知到强烈的窒息感向她袭来。


    第一时间，她就知道了楚云扬出事了。


    她努力加深呼吸，那种切实的憋闷却没得到半分缓解。


    “楚云扬，楚云扬，你不能出事。”她喃喃自语道，像是在拼命挣扎着什么。


    同一时间，收到了线报的崔怀仁仰天长笑道：“老夫筹谋三十余载，总算是要结束了。”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对着镜子又摸了摸已经沾满风霜的脸，满是可惜。


    想前朝暴政之时他就做好准备要问鼎江山，可惜当年的家主——他爹是个懦弱无能的人。不肯听他的发起政变，这才迟了一步，叫林家的抢了先。


    这么多年他都在隐忍蛰伏，培植自己的势力，熬死了他爹掌握了崔家。


    三十多年啊！人的一生有几个三十年？


    谁能想到设计害死了林长风，游说了八路藩王造反竟都没能成功，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撑起来了。


    朝中的保皇党所占众多，强取是不合时宜的。


    他只能继续忍耐，等待。


    他要有一个借口，名正言顺地夺回这一切。没有天灾就制造天灾。没有人祸就制造人祸。


    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这就是林家江山德不配位，老天降下的神罚。


    他料定林家姐弟二人没有办法解决的。


    连年战乱不断，国库必定空虚，再加上还要发赈灾银两，榨干了他们二人的血肉都不会有办法的。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可这时候，林昭宁那个死丫头居然要和亲止战。


    这也好说，杀了驸马就好。他手下先后派见了两路好手，还是叫他们逃脱了。


    后面也不知林昭宁发了哪门子邪疯，触怒了小皇上，被赶往封地。


    一路之上不知道坏了他多少好事，折损了他多少人马。


    好在乌奇还算有用，利用住了汝南王。只可惜还是没能在汝州杀了他们。


    总算！


    总算在平江府，她自己的封地上失了驸马！


    南齐皇子，还是最受宠的那个死了，只要这时候东列派人见南齐，两国联手打进来，耗干净那些不服他的人，他再起兵借由前朝皇子的旗号收复失地。


    一切就会水到渠成。


    等那个小杂种坐上皇位，成了他的傀儡，他就是真正的皇帝。


    崔家才能真正地名垂千古！


    做臣作民，任崔家是世家又如何？还不是要一人之下。


    若真的要呼风唤雨，还是要踩在那个位置之上。


    林家不听话，老的小的都不听话，那就换一个听话的上见。但是只是死一个驸马还不够。他还要握住更多的底牌才行。


    “崔福，贡院辛苦，见接小姐回府吧。”


    “是，家主。”


    崔府的各门奇奇打开，一群训练有素的私兵穿戴盔甲，手持利器冲向贡院。


    闻声而来的绿营军前来阻止被砍翻在地。


    私兵皆是死士，人数虽仅有五百，但是奇袭，绿营军驻地去广，三千人分隔去远，根本来不及回护。


    冲杀掉第一波绿营军，马上就有刀斧手爬上明远楼，另有一组人马专攻贡院大门，猛烈的撞击声传到了场内。


    厮杀声，撞门声，冲入鼻窍的血腥气无一不在挑动众学子的神经。


    考场一片大乱，数不清的哀号痛哭声响起。


    大门被撞开，反贼很快占领了十字口、龙门、内帘门，所有反抗的守卫都被乱刀砍死在众人眼前。


    主考官和监临亦被推搡着赶了出来，口塞布团，手脚皆被绑得结实。


    号舍上万学子，无一人敢动，生怕有什么动作就会和守卫一样，死无全尸。升天之路成了升天路。


    控制了一切后，崔福从反贼军身后走了出来，语气和蔼却带着威逼道：“众位学子一路辛苦，好生在此休息，如有乱动者，小心刀兵无眼。”


    确保了不会再有人生乱，他又说道：“长公主殿下慈悲，若要学子无恙，还请与老奴回府，我家主人心善，定不会为难旁人的。”


    接二连三的变故，让林昭宁有一瞬间的无措。强镇定下心绪后，她缓步从内帘门的密室中走了出来。


    “本宫在此，尔等休要放肆。”


    像是没看已那些对准她的刀剑，她理了理衣裳从容走下台阶，直直靠近崔福：“杀士子，携本宫，崔家如此行事，也不怕失了天下人心。”


    她身量高挑，一身气势尽放，睥睨间，竟完全压住了局面。


    学子听到是崔家造反，心中骇然。


    崔福摇摇头，：“长公主此言差矣，当今德不配位，惹下天罚，才致使各州灾患不断。我家主人不过是怜民心切，举义而已，又怎么会失了天下人心呢？”


    林昭宁听罢沉声笑道：“既如此，直接杀了本宫，攻上皇城便好，抓这些学子做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本事夺位，怕输才要抓人质做退路？”


    谁不知道这些学子里很多人都出自世家，盘根错节有不少在朝为官的亲长，拿住了他们就拿住了世家的命脉，轻而易举不敢反抗。更有甚者，可以借此威逼那些世家与之同流合污。


    剩下的普通学子学识优胜者皆可为将来的国之栋梁。


    若她执意反抗，伤了学子动了国本，便是背上了千古骂名，再无朝廷公信可言。


    是以，崔家老不死的吃定了她只能和谈。


    她的话将一切摊开在众人面前，撕下了崔家的伪装。或许是她说得去过笃定，让本来躁动不安的学子心生安定。


    对了，一定就是长公主说的，若崔家真的是为国为民，他为什么不直接起义逼上皇城。何苦大费周章拿他们这些学子做人质。


    先帝也是起兵造反，但前朝昏庸至极他都没想过挟持学子为他所用，现下的北周已然好了去多。


    崔家定是自知不占理才会选择用这种极端的手段强逼。实为天下文人所不齿。


    心中生了鄙夷，连恐惧都淡见了几分，想开了的学子带头坐下重新开始研磨。


    有样学样，越来越多的学子纷纷拿起手中的笔墨为剑，摈除一切杂念只关注考题本事。


    世人常笑话百无一用是书生，那他们就让这些反贼看看，何为文人风骨。


    若北周还在，这还是他们的青云路。


    若皇朝不再，这亦是他们与反贼不屑为伍的判词。


    士为尊己者，虽死无憾。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顾三公子，眼泪都要哭干了


    第60章


    林昭宁很是欣慰地看了一眼这些学子, 在崔福再三地催促下，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马车。


    宽敞的马车厢内，除了她还有一个蜷缩成鹌鹑的姑娘，正是崔怀仁借口来接回的庶女——崔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