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应该拉着崔怀仁这个老匹夫去他家祖坟看看，是不是祖坟被人掘了，怎么出了这么个孽障东西。


    孽障本障毫无所觉，还沉浸在被人骂傻的气氛中。


    “黄口小儿休要猖狂，你以为就你们这些人能奈何我吗？既然上次你们侥幸逃脱，这次就由老夫亲手了结了你们！”


    他策马闪退到一旁，袖中滑落出一只婴儿胳膊粗的竹筒，目光含着怨毒将竹塞拉开。


    青紫色的烟缓缓飘出，隐匿在夜空，随着风向蹿到了各处。


    方才还严阵以待的私兵军队一个个变了脸色。


    一向工于算计人心的幕僚死都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算得明白的那天，只是意识很快被抹杀，所有人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大战毫无预警地开始，那些私兵像是无知无觉，莽头只会厮杀，哪怕胸口处被捅穿，脑袋只剩下一点皮还高举着刀枪收割眼前的生命。


    他们的眼睛统一都是灰白色的，血管偾张着仿佛随时就要破体而出。


    只交手几个回合，留情就察觉有异。


    这些人和地穴里那群撕咬着尸体的药人何其相似！


    “驸马，这些私兵怕是早就变成了药人了，我们不能和他们缠斗下去了，下令撤兵吧！”


    楚云扬眼神一凛，喝令大军后撤。


    远处的崔怀仁抚了抚须髯，看着这群来势汹汹又落荒而逃的大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乌奇这个废物，还是很有些用处的。


    可惜，要不是被夹击，他本来还不想这么快就使出这张底牌的。


    他挥动着手中的竹筒，直指城门。药人大军跟着烟雾的方向横冲直撞的冲了上去。


    一群一群浑身拼凑不出完好四肢的血人堆叠着想攀爬上城楼，却见黑黢黢的城楼上站着一名红衣劲装的女子。


    而她的身后，莫名多了几个冒着寒气的洞口。


    “点火。”斩慈一声令下，手下们挨个点火，长长的引线被火焰快速吞噬，催动着黑丸冲了出去。


    轰！


    乌泱泱的药人军队像是被抖落下长袍的尘埃，轻飘飘地落下，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炸开。


    高城之上，斩慈眼睛不眨地看着城外堪称炼狱的惨状。


    焰硝是慈孤院的孩子和工部联合做工时偶然研制出的，又由长公主亲自传信洛都加急运过来的，她还没好好看过它的威力呢。


    *


    不得不说，假父子靠着心意相通成了活似亲父子。


    崔怀仁被焰硝炸成肉泥的时候还想着，他死也不孤单，有整个平江府的人给他陪葬。


    可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平江府的风波甚至比他结束的还仓促。


    世家能长久地立于不败之地，审时度势是最关键的。


    霍、顾两家摆出的态度像是冲锋的号角，硬生生把各自观望的小士族拧成了一股绳，套向了敌人的脖子上。


    都是用钱堆出来的‘府兵’，谁也不比谁差些。


    仅仅一个晚上，冲天的杀气就在府城弥漫，贡院更是风暴中心。


    叛贼率先得了信，想要杀人灭口。


    他们想得很好，都是一群病病歪歪的文弱书生，一刀一个很快就能将人都留在这里，这样他们还能挤出时间和东烈人一道儿抢劫几个狗大户。


    刀被磨得锃亮，可惜砍在了自己身上。


    确实一刀一个。


    只见一直埋头做瑟缩状的白衣书生微微抬头，斑斑血迹下，一张清秀得过分的脸上露出了杀意。


    数百名抢夺了刀剑的‘书生’斩杀了挡在眼前的败类军之后，纷纷涌至他的身后。


    公孙离活动了下筋骨，想到自己领着这一群前锋假装学子唱验身份时，长公主郑重的眼神。


    不仅仅是沙场才是战场，人心诡谲的地方，都会让他们损兵折将。


    他不知道长公主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接触了谁，对谁下达了什么指令，他又要配合谁。


    公孙离只知道他们年少相识，多年在军中培养出来的默契让他无条件地听从指挥。


    短短数月，他在靖西城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兵，忠心待查的都死在了贼兵占领贡院的那日，余下的被他收服的好手都随他隐匿在学子中，等待着一击毙命。


    哪怕是亲眼看见长公主被人挟持，他们都在隐忍不发。


    总算，他们等来了这一天。


    崔家的话事人被诛杀，林昭宁率神曲营亲临贡院，里应外合带着学子奋力厮杀冲出重围。


    本以为这些被护在身后的学子会被吓得待在原地束手就擒，偏生这群人没有一个孬种。


    他们只是哆哆嗦嗦地用握笔的手捡起落在地上的武器，小心翼翼地补刀。


    便是陆家的那几个小女儿家家，也俱是如此。


    一场叛乱，始于世家儿郎的野心，终于世家女郎的野心。


    刀剑卷刃，天光微亮时，平江府众人才如梦初醒。


    面前堆积如山的尸首里，有友有敌。只是他们现在都统一地安静了。


    不知是谁小声呢喃道：“我们赢了。”


    很快山呼海啸的‘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被长公主悄悄安排人送到城门口的崔十娘拉着娘亲的手，在欢呼声中红了眼眶。


    她以为要仰人鼻息一辈子的崔家，要被困死在这的平江府，竟然真的有出去的那一天。


    明明她是最爱哭的人，却在最应该哭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小姐，不想哭，就不要再哭了。我们都活着，不会再有人威胁我们了。”


    穿着朴素，背着大大包裹的丫鬟咧嘴笑出了声。


    她最庆幸的就是弃暗投明，赶在她被那个死鬼假少爷身边活活打死之前，先投靠了十小姐——整个崔府都不看好，偏偏安安稳稳长大的小姐。


    在十小姐的吩咐下，绿樱利用贴身婢女的身份，悄摸摸地递了解药给长公主。


    就连取了假少爷性命的那把匕首，也有她的功劳。


    绿樱瞥了一眼烧成废墟的崔府方向，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跟着十小姐离开了平江府。


    比她们更快离开的，是通往洛都的捷报。


    小皇上已经很懂隐藏自己的情绪了，但听见平江府和靖西城的叛乱都被彻底平定时，还是忍不住拍案叫好。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北周，稳了。


    他的江山稳了。


    他忍不住想要和皇姐分享他的喜悦，可他等了一日又一日，再没等到皇姐的身影，只等来了一封信。


    皇姐亲笔所写的，她的死讯。


    【长公主与驸马伉俪情深，驸马遭奸人暗害，长公主悲不能抑，沉疴复发，终相随而去】


    撇开沉稳有劲的笔触，这封信确实令人唏嘘。


    但是……


    撇不开。


    小皇上指尖用力，那一张尚透着墨香的信纸就被他揉攥成一团。


    说不清到底心里是什么情绪。


    良久，他轻呵一声，自嘲地笑道：“这般卑劣的心思，难怪皇姐不要我了。”


    纵然他与皇姐感情笃深，但在无上的权力面前，他只是摇摆了一下就接受了皇姐的安排。


    长公主和驸马相继薨逝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有人欢喜，有人悲切，但终不过都停留在了天庆年间。


    平宁摄政长公主薨逝翌年，皇帝独掌政权，改国号启元。同年，启元皇帝推行政令数道——女子可参加科举，科考正式加入水利、冶炼、算学等杂学。


    广兴农业，降赋税，免徭役，重监管，若百姓蒙冤，可越级告官不得被拒。


    凡参与谋乱者，诛族抄家，所得金银半数充入国库，半数用于修建各地慈孤院，庇护天下孤老。


    百姓无不感念皇恩浩荡。


    “孩子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人群中，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美目的女子低声浅笑说道。


    地处北周南齐交界之处，风俗与两国都有不同，她这一身掩耳盗铃的装束竟没人觉得突兀。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前所未有地觉得自由。


    她贪婪地享受着自己像风一样来去自如地在人间游荡。可她不是风，风不会被沙迷了眼，她会。


    林昭宁歪低着头，想用手去揉，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拦了下来。一个苗疆打扮的少年郎顶着两个大酒窝闪现在她的视线中，撅起那张看上去就很润的唇，对着她吹呀吹。


    吹掉了沙，吹出了泪。


    “还不知晓女侠你的名字，我可是备好了重金酬谢。”


    “看你长得好看，那就以身相许吧。”


    明明看不清她的表情，可那傲娇的神态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闻言，楚云扬向前一步亲昵地低下头，气声对着她的耳旁说道：“臣，谢公主隆恩！”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