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泪珠子一瞬断了线。
“你、你别哭啊。”宋怀川哄她,“这次可不是我惹的,我既没有叫你小兔子,也没有抢你的糖。”
然而谢惜晚哭得更凶了。
泪珠掉在早已不会疼的伤疤上,竟然又生出几分莫名的灼痛来。
宋怀川有些慌:“小晚,你——”
谢惜晚:“衣裳脱了。”
宋怀川怔住:“……啊?”
作者有话说:
临时被叫去加了个班,有点晚了qwq
第33章 相随与共(三)
“啊什么?”谢惜晚皱着眉等他, “有伤不用上药吗?”
“你别总皱眉头,不好看。”宋怀川说,“身上的伤叫临舟来吧。”
谢惜晚奇怪地看了他好久, 声音还带着未平的哭腔:“从前没见你这么扭捏。”
她又凶又委屈的调子听得宋怀川想笑:“那时年纪小。”
谢惜晚垂眸沉默良久, 才小心翼翼问他:“……背上是不是有很多伤?”
怕她看了又会哭,才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
宋怀川久久不语, 末了长叹道:“小晚, 听话, 叫临舟来吧。”
谢惜晚就用一双哭得雾蒙蒙的眼睛盯着他。
宋怀川从小没法儿在她哭的时候说出任何一句重话。
“那我们说好。”他温声道, “看了不许哭。”
谢惜晚轻轻应声:“好。”
宋怀川一咬牙将不知留了多少伤疤的后背露给她看。
而后他便感觉到一滴又一滴的眼泪坠在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是说好了不哭吗?”宋怀川无奈,“我最怕你哭了。”
“别动。”谢惜晚上药的动作很轻, 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一点儿痒, 像小猫闹着玩儿时挠人那样,“是不是很疼?”
“其实还好。”宋怀川安慰她, “一开始疼得夜里睡不着,后来习惯了。像今日的小伤,在军中都不会请大夫来看, 不必当回事。”
“舅舅就是伤病无论大小都不回事, 身体才弱成如今这样。”谢惜晚轻声,“我得和怀星说一说, 让她好好盯着你!”
宋怀川下意识问她:“不如你自己盯着?”
谢惜晚动作一顿,却没有出言回应他。
宋怀川自嘲般笑出声:“……失礼了。”
“好了。”谢惜晚将满桌瓶瓶罐罐收好,又不知从哪拿出一瓶新的,“这么多伤,祝伯母很心疼吧?”
“没怎么给她看过。”宋怀川笑笑,起身道, “那我先出——”
谢惜晚用那双刚哭过楚楚可怜的眼睛望着他:“你脸上还有伤。”
宋怀川不知道为什么面上发烫,慌乱地避开她的目光:“我又不怕这个。”
“会留疤的。”谢惜晚拉着他衣角,等他坐回来才打开药瓶,凑得离他很近很近,“……留疤就不好看了。”
药膏明明是冰凉的。
宋怀川却很不自在地偏过头,面颊和耳后全在这一瞬红透了。
他声音很轻:“你想回青州吗?”
谢惜晚的眼睫颤了颤:“不知道。”
她失神时的力道有些重。
宋怀川没有防备,一下疼得出了声。
谢惜晚慌慌张张地道歉:“我、我不是有意的!”
“不算很疼。”宋怀川哄她,“打仗时的伤比这个疼多了。”
谢惜晚愧疚又低落地垂着脑袋。
她平复了很久,才抬起头问他:“你还没告诉过我究竟为什么想去打仗。”
宋怀川一怔。
“这个问题当年我就问过你,你那时不肯和我说实话。”谢惜晚道,“你为什么去打仗呢?”
明明一直是个那样散漫的人。
宋怀川明明有无数个借口可以敷衍,却鬼使神差般说了实话:“我说喜欢你,你信不信?”
谢惜晚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点点头:“信。”
宋怀川少时在青州名声实在不好,寻常人家都不乐意同祝云窈提起儿女亲事,遑论侯府。
宋怀川从未在意过这些,他只是一心一意想保护好妹妹,还有谢伯父家那个爱哭的姑娘。
后来又一日他看见知州大人家的儿子给谢惜晚一盒点心,还打开来献宝似的给她看,里头是透花糍。
小晚最讨厌那个了,他很不屑地想。
然而谢惜晚却笑意盈盈接过来,看上去很乖:“谢谢哥哥。”
宋怀川突然就很不高兴。
他们还为此闹了点不愉快。
宋怀川将那盒点心偷偷扔掉,被谢惜晚抓了现行。
小雪团子一本正经地教训他:“别人的心意不能随便丢掉!而且这样很浪费!棠梨喜欢吃这个可以给她呀!”
宋怀川偏听不进去:“你明明不喜欢吃透花糍!”
之后他记不清了,最终是以谢惜晚嚎啕大哭,他又手忙脚乱哄她而结尾。
如今再想起来,只觉得当年的他们天真又懵懂。
那天夜里万籁俱寂,连虫鸣声都不见了。
宋怀川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在那个夜里忽然明白了他自己都不知是从何时而起的心意。
“小晚,你这么聪明。”宋怀川低头笑笑,“我为什么忽然想去打仗,你真的不知道吗?”
谢惜晚垂眸,避开了他的问题:“祝伯母应该很高兴吧?”
她将药膏放在一边,轻声道:“另一边。”
宋怀川骤然被巨大的失落攥住,配合地转过脸,却再没有多说什么。
谢惜晚看着他面上的伤痕,鼻子又开始发酸:“他们人那么多,你就不知道躲一躲吗?非得和人打架?”
宋怀川沉默。
谢惜晚一面生气,一面又觉得心疼:“你是不是傻?陛下要是——你怎么办?这么一身伤才换来的军功和前程,说不定就全葬送了!”
宋怀川轻声道:“陛下就是砍我脑袋,也得给你出气啊。”
“少说这些浑话!”谢惜晚恼他,“什么事有自己的性命重要?你一时没忍住,有没有想过怀星怎么办?”
这些宋怀川都知道。
但他在听到那些不堪入耳之言的一瞬,就是忘记了一切利弊权衡。
宋怀川看着她收拾桌上那些布条和瓶瓶罐罐:“你真的不和我们回青州吗?”
谢惜晚咬了下唇:“……我爹娘在这里。”
“可云京流言纷纷,你听了会难过。”宋怀川说,“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稍稍顿了下:“如若是因为方才那些话,你大可以不必往心里去。小晚,抛开那些心思不谈,你和怀星一样是我妹妹。”
谢惜晚点点头。
宋怀川直直对上她的眼睛:“小兔子。”
他声音有一点儿颤:“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
她不愿意吗?好像不是。
谢惜晚明明在出嫁那一日,在漫天夺目的红色里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但她就是说不出愿意两个字,某种说不清的恐惧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究竟在怕什么?
谢惜晚自己其实也并不清楚。
她明明比任何一个人都确信,这个从小就向着她护着她,她一哭就会哄的人绝不会辜负她的那句愿意。
但她就是害怕。
怕自己其实没有他想的那么好,怕那一点儿微乎其微被辜负的可能被她撞上,更怕以今时今日流言之盛牵连了本与此无关的人。
宋怀川不安的情绪在她的沉默里愈来愈盛。
“无妨,你再好好想想。”他尽量平静道,“小晚,这个地方真的不适合你,它太苛刻太蛮不讲理。你回青州去,会过得高兴一些,逢年过节我和怀星都可以陪你回来看伯父伯母,你若只想一个人,那便让临舟跟着你。别留在这儿,等过了年和我们一起走吧。”
—
院中的茶正温着,长辈却已不知去哪里了。
李含姝和宋怀星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逗桌上的小猫玩儿。谢慎和温景行在一旁,不知在商量什么。
听见推门的响动,四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话都说完了?”李含姝笑笑,“快来喝盏茶。”
宋怀川去向温景行和谢慎道谢,一二来去三个人闲谈起来。
谢惜晚一直盯着手里的茶盏出神,连李含姝叫她都没有听清。
李含姝只好趴到她耳边:“小晚——”
谢惜晚一激灵,推开她道:“你吓死人了。”
“冤枉,我喊了你三五遍都没人理,不信你问怀星。”李含姝道,“想什么呢?”
谢惜晚没有回答,反而转身看了一眼雪地里背对着她们的宋怀川,很快又垂下目光:“没什么。”
宋怀星发觉她看的方向是哥哥,借口说想去看秋千,起身走了。
李含姝挪到谢惜晚身边问她:“宋小将军和你说什么了?”
谢惜晚面上一瞬爬上红晕,声音小得听不清:“……说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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