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菱看着她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好似还有几分癫狂在身上。


    她的指尖攥紧裙摆，悄悄后撤了几步，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要凝滞了，陷入一种不知所谓的对峙中。


    姜菱也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然后转身就飞快往外跑。


    墨白站在殿外的不远处，眼看着姜菱提着裙摆不要命得往外跑，就好像殿内站着什么恶鬼修罗似的。


    他紧觉一瞬，然后很快放松警惕。


    赵珣从殿内走出的时候，周身遍布了一种生人勿进的阴冷气息。


    他直到被女子推开才后知后觉的明白，对他而言心心念念的重逢，对姜菱来说，只是一场夜半的惊吓吧。


    姜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跑开的样子犹在眼前，赵珣的蓝眸中仿佛要燃起火光。


    姜菱小跑着回到她和闻谨的住处时，闻谨似是还在好眠，她轻手轻脚进了另一扇门，再悄悄把门阖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黑暗中，原本应该早已睡熟的闻谨慢慢张开了那双假寐的眼。


    今日白天在佛像前的那一遭，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刚刚小姐出门了，蹑手蹑脚的，还是在她说回房休息的半晌之后，是在刻意不想让他知道。


    今日与小姐在佛前做的一举一动深深刻在闻谨的脑海里，只要他一闭眼，就会回想起小姐那副潋滟妩媚的模样。


    小姐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就不该去探听。


    不过半个时辰，小姐便回来了，时间这么短，想必是有些体己话要在夫人的灵堂前讲吧。


    闻谨心里揣测着，努力压下自己的不安感。


    人就是越进一步，妄念越大。他如今竟然想每时每刻都把小姐绑在身边，时时刻刻都放在眼皮子地下才放心，以至于要隔着门扉轻数了小姐的步伐计算着时间，想去问问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闻谨嘴边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笑自己的这份阴鸷的心思。


    私奔，是他梦里梦过无数次却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


    而这样的话，居然会亲口从小姐的口中说出来。


    闻谨和姜菱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是先皇后把闻谨领到姜菱面前，问她愿不愿意以后多一个保护她的暗卫的那次。


    彼时闻谨刚刚被先皇后收留，还不懂规矩，被几个年纪大的侍卫骗到一边毒打了一顿，他当时个子小，力气也小，没办法立刻报复回去便只能独自一人处理伤疤。


    他当时被打得爬不起来，身上都是淤青，脸上也破了相，身上沾染着不知的他的、还是那伙侍卫的血，伏在地上静静流眼泪。


    那时姜菱像是一个小小的雪团子，在皇宫里走到了偏僻处。闻谨的眼前突然出现绣花纹样讲究的桃粉衣摆，停了好久好久。


    他仰头便看见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大的小女娃，玉雪可爱，看见他受伤了狼狈地躺在地上，说不出是心疼还是好奇，一双眼就那么看着他。


    他心下窘迫，想把脸埋起来，不想让人看到他哭鼻子的模样。可那女子好像天生对他就有吸引力，他鬼使神差伸出了手，拽上了眼前的桃粉色裙摆。


    他的手上脏兮兮的，不仅满是污泥还有些肮脏的血迹。


    但姜菱没有甩开裙摆嫌弃他的触碰，而是像个大人想把趴在地上的闻谨扶起来。


    她不会处理伤口，也不会包扎，就安安静静陪着闻谨，问他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一个人趴在地上，嘴里说着什么很幼稚的“痛痛飞”，还要给他吹吹。


    闻谨满面涨红地看着眼前衣着华丽的小姑娘认认真真捧起他擦破皮的右手，放在嘴边，一下又一下小心地吹着。


    当时就真的觉得什么地方都不痛了呢。


    他自此以后只敢在暗处偷偷看小姐的身影，看着她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


    可若是他当时能再细致一些，便会发现，小姐的身边，原本就有一个时时陪伴之人。


    只不过那人很快就没了踪影，闻谨便没有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说：


    赵珣：明明是我先来的！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


    第16章 玄鸟


    两人从云霞寺回来后的生活一切如常，姜菱依旧勤勤恳恳扮演着一个好妹妹的形象。


    那天晚上与一位陌生男子的接触虽然让姜菱心中疑窦丛生，但她一时也难以想到究竟是何人会有那等闲情逸致，专门来堵她的路。


    只是那双蓝如汪洋的眸色让她隐约觉得熟悉，让她想起了当年齐国来的小质子。


    谁也不懂那眼眸里涌动着什么。


    初见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她不知怎的就撞上了那个小质子，人轻浮地很，才见了一面变想亲她。


    于是姜菱生气地踹了他一脚，不去理会他那副登徒子的模样。


    再见面，是自己的风筝落在了树上，小质子不知从何处来的，爬上树帮她把风筝摘下，却一句话都不肯说，俨然变成了一副小古板的模样。


    那副古板模样小质子撑了很久，无论是陪着姜菱逃出宫去还是在夫子的课堂上，小质子冷着脸，也不多与姜菱说话，却怎么也甩不掉。


    后来姜菱都有些不自觉地依恋他。


    可是最后也是这个人，一箭射死了自己的表哥，一朝从流落别国的质子翻身成为了大齐太子。


    当年的亲近也未免蒙上了蓄意接近的意图。


    姜菱隐隐感觉到，那天晚上云霞寺里的那个男子，应该认识她。


    不能和齐国人在扯上一点瓜葛了。


    姜菱好几日都没再出门，有什么要出去跑腿的事都让闻谨去做了。


    姜菱在京城还有几套母亲留给她的铺面，她点名了些不点眼的，压了价，让闻谨去联系买家，很快便有人来问，不过几日手里就换了不少现银。


    她在家里数着闻谨带回了的现银，也是乐得清闲。


    闻谨本来也没学过什么算账生意，都是后来跟在姜菱身后，为了帮她补那些夫子留下来的功课，才耳濡目染一点点学会的。


    闻谨最开始连握笔都握不住，他那双手是握剑持刀的，没想过有朝一日也会舞文弄墨。


    可当时小小的姜菱执意要包着他的手，带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练习。


    他一开始写得狼狈，纸面上总被晕染出好几个浑黑的大墨团。


    闻谨拘谨地坐着，感受到小姐努力从身后包围着他，险些没握住笔，身子也是往旁边侧了侧。女子的手心是温热的，但指尖冰凉，闻谨觉得自己的手背莫名其妙有些痒意。


    闻谨一笔一划跟着学着，模仿着姜菱笔下秀气的簪花小楷。


    其实他很喜欢这种字形，就像小姐一样，清秀脱俗，让人见之难忘。


    姜菱后来就可以安心趴在桌上看着他写，闻谨已经能把字迹模仿得和小姐一般无二了。


    小姐会在一旁给他磨墨，午后阳光从竹窗里透出来，轻柔地洒落在书房里，很容易就让闻谨产生一种错觉：他好像是即将科考的寒门书生，身旁红袖添香的正是自己青梅竹马的小妻子，她真满心期盼着夫君能仕途顺遂，挣功名回来封妻荫子。


    一颗心就在无数个相似的场景里不停颤动着。


    那只雪团带来的小黑狗最终被姜菱赐名为“煤球”。


    煤球很听话，也很懂如何讨姜菱开心。


    闻谨对现在的生活不敢有任何一丝不满，甚至他有时候还会反复扪心自问，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他只是有点担心上天会不会永远只眷顾他一个人。


    但转念他又在心底轻嗤自己想法的可笑，只要他还活着，就会永远缠着阿菱，缠着阿菱，那就会永远幸福。


    一天早晨，他来到小姐房中，小姐夜里常不能视物，听觉格外敏感，便不习惯夜间身边留人伺候，连他都只是在屋外守着。


    这样宁静温馨的场景是闻谨当暗卫那几年想都不敢想的，但如今好像已经成了每天的常态。


    姜菱平日睡觉时极乖，小小的身姿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光洁细腻的侧颜。


    但或许是因为春日近了，姜菱肩头的薄被滑下少许，露出一截莹白脖颈，闻谨上前想把被子向上拉。


    他望着姜菱沉入梦境的睡颜，不自觉弯下了身，跪坐在姜菱的床榻前，偷偷地在她的脸颊便啄了一口。


    然后又像是心虚似的退后几步起身站定，摸上自己腰间的玉佩。


    玉佩泛着温润而不夺目的暖光，闻谨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玄鸟图腾，然后小心翼翼把它从自己的腰上解下。


    这个玉佩平常他从不轻易示人，是他打算求娶姜菱的聘礼。


    他如今只能拿的出这个。


    闻谨知道，小姐跟着他，是礼法所不能容的，也不会被姜家的人承认。


    但是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和寻常男女婚配一样，交换信物。


    他将玉佩留在了小姐梳妆台的屉子里，权当这是为求娶小姐给姜家留下的信物。


    木屉子被轻轻关上，闻谨转身向门外走去，门外的浅荷看见闻谨转身，连忙隐藏起自己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