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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珣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收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往下想。


    聂铎。这个名字他记得。


    顾将军战死时,此人是帐下校尉,他当年极其得顾将军的信任,两人多次在战场上并肩作战,最后时刻也死守在将军身侧,保护了将军的尸身不被敌军夺去侮辱。


    大战之后,顾夫人的尸身也是他从矮坡下找到的,至于那位顾家的幼子,当年官兵搜遍了附近的山林,只找到了一些被野狗啃食后无法辨认的残骨。


    是在聂铎的指认下,认出了那是顾家幼子顾绥之。


    赵珣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慢慢坐回椅上。


    他此时怎会在永州?怎么会和郑家人也产生了纠葛?一个销了军籍藏匿多年的旧部,不是什么能呼风唤雨的人物,此行却意在取太子性命,所图为何?


    没有赶尽杀绝,那必然是知道了马车上的那个是假太子,那么等他发觉后那柄利刃,时不时就要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


    原本潜在深处不见天日的势力在如今这般形式下,渐渐显现出了暗影。郑家急着拉拢他,拉拢“顾绥之”,好似全无忌惮的样子,仿佛无论他的答案如何,一切不过是囊中之物。


    自己到时候接手的,便是这样一个危如累卵的王朝……林家在朝政上的跋扈、郑家在边境的左右逢源,都是眼下父皇在世就无法再压下掩盖的丑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一根冷刺扎进了骨头缝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义妹


    太子虽如今身在永州, 宫里册封林随云为太子的诏书却已然下达。


    赵琰得知这消息时心里并无多大波动,只是暗自感慨了声好快。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簌簌翻动, 赵琰望着窗外王府的院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人呢?”他没有回头, 问的是身后侍立的暗卫。


    “回殿下,还关在地牢里。审了这些日子,嘴硬得很, 什么都不肯说。”


    赵琰转过身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哑巴不是不会说话么,怎么叫嘴硬?”


    暗卫低下头, 不敢接话。


    “本王亲自去一趟。”


    那几人早就从太子的死牢移到了刑部,大牢的墙上嵌着两盏油灯, 火苗被潮气逼得摇摇晃晃,照得四壁的青砖泛着一层暗绿色的霉斑。


    小哑巴被绑在一把椅子上,手脚都上了镣铐,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是在等我吗, 小哑巴?”赵琰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 “但是你若是再端着不说,可就没机会说了, 你总是这样搅局, 本王也容不下你。”


    男孩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浅金色的,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瘆人。


    “不肯与太子说,想必是有些话只能对我说。如此大费周章, 你说的话可一定要让本王满意才好。”赵琰唇角那抹笑意纹丝不动,甚至连眼角的弧度都没有变。


    小哑巴一笑,乖顺着准备在地上用血写字,被赵琰用手制止住。


    他没嫌弃那人手上的血迹脏污,转头向人吩咐道:“拿纸笔来。”


    等赵琰看清了纸上那小哑巴留下的几个鬼画符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很快偶变成温和如水的模样,朝那小哑巴笑了笑,像是要奖励他的诚实。


    赵琰将那卷纸塞进袖中,转身离开,冷声向身边人吩咐:“处理掉。”


    原来,如今那个顾绥之,是个假货啊。


    赵琰的眼神深了深,难为兄长对他如此器重,也不知兄长是否知情呢。


    若是知晓还仍旧抬举他,那可就是欺君罔上。


    今日他来,是父皇的意思,是父皇又想要往他手上递刀子了吗?赵琰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笑来。


    真是,总也不肯放过他呢。


    父皇从来不想让任何一个儿子真正坐上那把椅子,他不过的把自己和兄长放在天平的两端,不断地加砝码、减砝码,让两头永远保持平衡。


    兄长以为自己是父皇用来敲打他的戒尺,可他心里知道,自己这把戒尺,随时可以被折断、被丢弃、被换成另一把。


    从前大哥做质子的时候,他不用去争什么,想着的也不过是安安静静过完这一辈子,有随云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可后来兄长回来了,被立为太子,他亲眼看着随云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一点一点投向赵珣。


    随云当时同自己说过,她喜欢风光无限、威风凛凛的太子殿下,至于谁会是太子,她根本就不在乎,明里暗里都在劝着自己去争。


    她说,总归是要嫁给太子的,若是太子是赵琰的话,她会更开心。


    可当时自己还是对着随云轻轻摇了摇头。


    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九重天上的位置,他也没有那个匡扶四海的才能。他以为自己不去争,父皇就能明白,太子就能明白,随云也能明白。可到头来,父皇还是把他当刀子使,太子还是把他当眼中钉盯着,随云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东宫。


    郑府的庭院在夜里比白日更显得幽深。


    赵珣贴着墙根走,步子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落在砖缝上,不发出一点声响。


    郑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走了将近两盏茶的功夫,他才在东侧一处偏僻的角落里看见一扇石门。


    他没有贸然推门进去,贴着墙壁,听见里面隐约有脚步声。


    贴着墙壁,听见里面隐约有脚步声。很沉,很齐,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排人踩着同样的步点,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整齐划一。这不是普通家丁的脚步声,是练兵。


    如果郑家真的只是在替成王养私兵,以成王的权势,完全可以直接调动这支人马对他下手,何必还要在崖道上动手?


    除非这两件事,不是同一个人安排的。聂铎是成王的人,郑家却未必全是。郑家背后,可能还有另一把刀,刀柄握在更高的地方。


    巡夜的家丁刚刚换过班,新换上来的人在廊下打着哈欠,脚步声拖沓而懒散。赵珣从后窗翻出去,穿过庭院,拐进石门旁边那条窄巷,侧身从旧木料和墙根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


    巷口已有暗卫牵着马在等他。那人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缰绳递到他手中。


    赵珣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腹,骏马铁蹄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赵珣到的时候天刚大亮,驿馆里的下人还没起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老槐树上跳来跳去。


    他没让人通报,径直往里走,墨白迎上来,他摆摆手让人退下,步子没停,一直走到西厢的院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姜菱。


    姜菱站在廊下,两只手攥着顾绥之的衣带,仰着脸,正拿那双水润润的眼睛望着他。


    顾绥之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一只手抬着,像是想推开她又不敢碰她,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小侯爷,”姜菱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你昨天晚上答应我的,今天带我去街上买糖人,你说了不许反悔!”


    “我没反悔。”顾绥之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你为什么把衣带系这么紧?你是不是又想把什么东西偷偷塞进腰带里自己拿着,不让我看?”姜菱说着,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带,“让我看看里面藏了什么!”


    小姐的性子就是这样……有点窝里横。


    这些时日和小姐愈发熟稔,小姐的胆子也被养大了不少。


    “你别动……”


    “我就动!”


    赵珣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看了片刻,喊了出声:“阿菱!”


    姜菱的手僵在半空,转过头来,看见赵珣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瞳孔猛地一缩,飞快地松开了闻谨的衣带,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到身后的门槛。


    闻谨的反应比她快得多,单膝跪了下去,动作利落,面上却有一层极淡的红,还没来得及褪干净。


    “殿下。”他低着头,“臣失仪。”


    赵珣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姜菱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没受伤,脸上倒是红润了不少,比在太子府时还长了些肉。看来这几日在驿馆养得不错。


    “小林子,”他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孤记得你是个太监。”


    姜菱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心虚,最后只是把脑袋低下去,小声嘀咕了一句:“奴婢错了。”


    赵珣这才把目光移到闻谨身上。他还跪着,姿势端正,眉眼低垂,看不出一丝慌乱。倒是难得见他这副模样。


    “起来说话。”


    闻谨站起来,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赵珣一眼,又移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赵珣也不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像是在等着他开口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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