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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谈恋爱嘛,玩玩就好

    群里的热闹并没有因为宋春芳的发言而平息,反而越发热闹。


    【方蓉:老师说得对,方向对了慢一点也没关系。不过话说回来,小师弟一线实践的成果,我们可都看在眼里。仙来开业不到一年,却出了各项实打实的...


    我蹲在猴山围栏外的水泥地上,膝盖硌得生疼,手心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香蕉。香蕉皮黏糊糊地贴在掌心,像一块发烫的旧胶布。我盯着猴山里那只灰毛老猕猴,它正用后腿直立着,左爪捏着块游客扔下去的巧克力糖纸,右爪慢条斯理地往自己额头上抹——不是擦汗,是画。画一道歪斜的竖线,再横着划两道短痕,像极了三道符箓。


    我喉咙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最后半口香蕉囫囵吞下去,噎得眼眶发酸。


    昨天夜里,我就是被这三道符吓醒的。


    不是梦。是真真切切地——我在自己出租屋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眉心浮出三道暗红血痕,如墨未干,灼热刺痒。我伸手去摸,指尖刚触到皮肤,那三道痕便倏然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可镜面却没起雾,没水汽,更没我的倒影晃动。镜中只有我身后那堵墙,墙上挂着我用胶带粘歪的《动物行为学导论》封面,书页翻开着,一页页空白,连个铅笔印都没有。


    而此刻,猴山里的老猕猴忽然抬头,朝我咧嘴一笑。


    它牙龈泛黄,犬齿尖利,嘴角裂开的弧度太大,几乎要撕到耳根。那不是猴子该有的笑法。它把糖纸团成球,朝我弹过来。纸团在空中散开,飘落时竟在半空顿住一瞬,像被无形的手托着,然后才悠悠坠下,不偏不倚,砸在我摊开的左手心。


    我猛地攥紧拳头。


    糖纸裹着一股腥甜气,钻进鼻腔。不是巧克力的香,是铁锈混着陈年檀灰的味道。


    “林工,又来看它?”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带着痰音。我回头,是动物园后勤科的老张,他拎着半桶猪饲料,桶沿沾着几粒褐色米粒似的霉点,“这老畜生,前天把三号笼的电子锁啃断了,昨儿又把监控摄像头掰歪了方向——拍了三天,全是天花板。”


    我没应声,只盯着老猕猴。它已蹲回假山顶上,双爪抱膝,眼珠黑得不见底,一眨不眨地凝着我。阳光穿过它颈后稀疏的灰毛,在石面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影子边缘模糊,却分明有棱角——是个人形轮廓,肩膀窄,腰细,下巴尖,赫然是我自己的剪影。


    我脊背一凉,汗毛倒竖。


    老张顺着我视线望过去,咂咂嘴:“嗐,它认人。前年你刚来实习那会儿,它就总蹲你值班室窗台外头,下雨也不走。后来你调去夜班,它跟着换班次,半夜三点准时蹲猴山边那棵老槐树杈上,一蹲就是俩钟头。你说怪不怪?”


    我喉头发干,没接话。


    我知道。我都记得。


    可我记得的,不止这些。


    我记得去年深秋,园里暴雨连下七日,排水沟漫溢,猴山积水漫过台阶。那天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巡园,手电光扫过水面,忽见水中倒影不是我——是个穿靛蓝对襟褂子的男人,长发束髻,赤足踩在涟漪之上,手中握一柄竹尺,尺身刻满蝇头小篆。我惊得后退半步,手电脱手落水,“啪”一声灭了。再抬头时,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的仍是我的脸,只是额角多了一道湿痕,蜿蜒如蚯蚓,三秒后才缓缓渗进皮肤。


    我还记得上月体检,b超单子上肝区那一片异常回声。医生推眼镜看了我三秒,说:“林工,你这肝脏形态……不太符合常规解剖结构。像……像多长了个小叶。”我问多大,他说“约莫拇指盖大小,边界清晰,回声均匀,暂无血流信号”。我没敢问是不是肿瘤。我悄悄把单子折好塞进工装裤后袋,当晚就在员工浴室里对着瓷砖缝抠指甲——抠出血丝,再蘸着血,在瓷砖上画了三道竖线。水冲不掉,指甲油也盖不住,第二天清晨,那三道血痕自己褪了,只余三道极淡的白印,像胎记初萌。


    我低头看掌心糖纸,指尖无意识摩挲。纸面竟微微发烫,凸起处隐隐有纹路——不是印刷字,是蚀刻般的凹槽,排布如星图,中央一点微光浮动,像颗将熄未熄的萤火。


    “林工?”老张又唤我一声,声音突然低了八度,“你手心……那纸,怎么冒烟了?”


    我抬手。


    一缕青白烟气正从糖纸边缘袅袅升起,细若游丝,却不散,盘旋着往上,绕我食指打了个结,又倏然绷直,指向猴山深处——指向老猕猴方才坐过的假山顶。


    我迈步。


    腿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听见自己膝盖骨在响,咔、咔、咔,像老旧齿轮咬合。围栏铁网冰凉刺骨,我双手攀住锈迹斑斑的横杆,用力一撑,翻身跃入猴山内场。脚踩进泥水,靴子陷进半尺深,腐叶与淤泥的腥气猛地冲上来,呛得我眼前发黑。


    老猕猴没动。


    它只是看着我,瞳孔缩成两粒针尖大的黑点,虹膜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晕,似铜锈,又似熔金冷却后的裂纹。


    我蹚着水往前走,水没过小腿肚,冰得骨头缝里发麻。假山石缝里钻出几只绿头鸭,扑棱棱飞走,翅膀扇起的风里裹着一股陈年香灰味。我越走越慢,不是因为水冷,是因为地面在震——不是地震那种轰隆,是种沉闷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执着地……敲门。


    咚。


    咚。


    咚。


    节奏与我心跳完全同步。


    我停在假山脚下,仰头。老猕猴仍蹲着,但姿势变了:它双臂垂落,十指张开,指尖离石面寸许,悬停不动。它指甲泛着幽青,甲盖下透出蛛网般的细密红丝,正随那搏动明灭闪烁。


    “你……”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认识我。”


    老猕猴歪了歪头。它左耳后有一块铜钱大的白斑,毛色浅灰,形如云朵。此刻那云朵边缘,竟浮起三粒微光,米粒大小,排成三角,缓缓旋转。


    我下意识抬手按向自己眉心。


    那里又开始痒了,不是表皮,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带着灼烧感。我指甲抠进皮肉,血珠涌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在下巴尖悬而不落。血珠里映出老猕猴的脸——它嘴角仍在上扬,可那笑容已彻底褪去兽相,唇线平直如刀,眼窝深陷,瞳孔彻底化为两枚熔金圆轮,无声旋转。


    “嗡——”


    一声极低的鸣响自地底炸开,不是声音,是震动直接撞进颅骨。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湿冷石壁,碎石簌簌落下。眼前景物扭曲,假山、猴群、远处游客拍照的闪光灯,全被拉长、搅碎,汇成一道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是无数重叠的面孔——有穿道袍的,有戴眼镜的,有满脸油汗的厨师,有白大褂染血的医生……他们嘴唇翕动,却听不见言语,只有一句重复的咒文,在我太阳穴里凿刻:


    “守山灵,饲心猿,三符镇骨,七窍通玄。”


    我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里。指甲翻裂,血混着黑泥糊满指缝。我喘不上气,肺叶像被铁钳夹住,每一次吸气都带出血沫。视野边缘泛起黑雾,雾中浮出文字,不是汉字,是某种刻在青铜器上的古篆,每个字都像活物般扭动、伸展,最终拼成一行:


    【癸卯年七月廿三,守山契启,心猿归位】


    日期精准得令人窒息——正是今天。


    我猛地抬头,嘶吼出声:“我不是什么守山人!我只是个喂猴子的!”


    老猕猴终于动了。


    它从假山顶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泥水没溅起一星半点。它走到我面前,距我鼻尖不足一尺。我闻到它身上气味——不是野兽的膻臊,是陈年松脂、晒干的艾草、还有新斩断的竹枝汁液混合的清苦香。它抬起右爪,不是抓,是轻轻按在我眉心。


    指尖冰凉。


    那一瞬,我脑中炸开一幅画面:漫天火雨倾泻,烧塌的殿宇梁柱上钉着七具尸首,皆着靛蓝道袍,心口插着青铜剑,剑柄缠满褪色红绳。火焰中,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少年跪在焦土上,用匕首剜下自己左眼,埋进龟甲裂缝,再将龟甲掷入熔岩。岩浆沸腾,龟甲沉没前,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滚出三枚血卵。


    卵壳破裂,钻出三只幼猴,通体雪白,眼如墨玉,爪尖滴落金血。


    画面戛然而止。


    我浑身剧震,一口腥甜直冲喉头,“哇”地喷出大股黑血。血落地即凝,化作三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卵石,表面布满龟裂纹路,裂隙里透出微光。


    老猕猴俯身,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枚卵石。卵石骤然迸裂,黑壳剥落,露出内里一团蠕动的赤红血肉,血肉中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的青铜铃铛,铃舌静止,铃身刻着两个小字:林渡。


    我怔住。


    林渡……是我爷爷的名字。他在我五岁那年失踪,派出所卷宗写“疑似精神障碍离家出走”,家里只找到他留在枕下的半本手抄《山海异兽志》,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最后一页画着一只蹲坐的猕猴,猴额三点朱砂,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心猿非兽,乃吾辈灵枢所化。饲之以诚,炼之以劫,三符既成,可通阴阳。”


    我颤抖着伸手,想碰那铃铛。


    老猕猴却突然张口,一口咬住我伸过去的食指。


    没有痛感。只觉一股温热液体顺指尖流入血管,奔涌如江河。眼前景物再次坍塌、重组——我站在一间老式中药铺里,檀木柜台后,爷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正用戥子称量何首乌。他抬头看我,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却笑得温和:“小渡啊,记住了,猴子不吃糖,只吃‘信’。你信它一日,它便护你一程。你疑它一分,它便削你一骨。”


    我哽咽:“那……您去哪儿了?”


    爷爷放下戥子,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青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钱眼穿一根红绳,绳尾系着三根灰白猴毛。“它叼走了我的命。”爷爷指了指窗外,“不是害我,是替我守门。门开了,它就得回去。现在……门又快开了。”


    话音未落,铜钱突然发烫,红绳无风自燃,三根猴毛腾起青焰,瞬间烧尽,化作三缕青烟,钻进我鼻孔。


    我呛咳着睁眼,发现自己仍跪在泥水里,老猕猴已退至假山顶。它仰起脖颈,发出一声长啸——不是猴叫,是钟鸣,是磬响,是古琴断弦的锐响,层层叠叠撞进耳膜,震得我耳道渗血。


    四周游客尖叫四散,保安吹哨奔跑,警笛由远及近。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棉絮,模糊不清。我唯一听得真切的,是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声音——


    咚。


    咚。


    咚。


    不再是搏动,是叩击。像有人用指节,一下,又一下,笃笃笃,敲打我的肋骨内侧。


    我低头,掀开工装衬衫下摆。


    左肋第三、四、五根骨之间,皮肤下凸起三枚硬物,呈品字排列,轮廓分明,正随叩击节奏微微起伏。我用指甲刮开表皮,露出底下金属光泽——是三枚嵌在骨缝里的青铜符钉,钉帽刻着云雷纹,钉身缠着极细的金丝,金丝另一端,没入我皮肉深处,不知通向何处。


    “林工!林工你没事吧?!”老张的声音终于穿透迷雾,他扒着围栏探头,脸色惨白,“你……你脸上怎么全是血?还有你手!你手在发光!”


    我抬起右手。


    掌心糖纸早已焚尽,只余一粒豆大的金点,悬浮于皮肤之上,缓缓旋转。金点周围,空气扭曲,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游弋,如鱼群巡游。


    我慢慢站起身,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膝盖伤口不流血了,结着一层暗金色薄痂,痂面浮现细密经络,脉动如活物。


    老猕猴蹲在假山顶,静静望着我。它颈后那片云朵状白斑,此刻已蔓延至整个背部,白毛之下,隐隐透出青铜色泽,仿佛一尊正在苏醒的古老造像。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泥,转身走向猴山出口。脚步不再沉重,每一步落下,地面都泛起细微涟漪,涟漪所及之处,枯草返青,苔藓疯长,几株野菊破土而出,瞬间绽开金黄花朵。


    老张还在喊:“林工!你去哪?!保安说要封园做排查!”


    我没回头,只举起右手,掌心金点光芒大盛,照得整座猴山亮如白昼。光晕里,我看见自己影子投在湿地上——影子没有头,脖颈断口处,三道金线向上延伸,没入虚空。


    短信,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酉时三刻,南门樟树下。带三枚黑卵。守门人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无意擦过裤兜内侧,摸到一张硬质卡片——是今早刚领的动物园员工证。我抽出来,翻到背面。


    原本空白的塑料卡面,此刻浮现出三行小字,墨色浓重,似刚写就:


    林渡(曾用名:林守山)


    守山灵·心猿司


    契成日:癸卯年七月廿三


    我捏着卡片,一步步走出猴山。身后,老猕猴的啸声渐渐低沉,化作一声悠长叹息,散入风中。


    风里,有檀香,有松脂,有新鲜竹汁的清气。


    还有,三声清晰的叩骨声。


    笃。


    笃。


    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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