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把陆衍当做舅舅，舅舅忙，舅舅对他除了偶尔的教导，并不太关心他的生活、他的成长，舅妈对他像逗小狗，兴致好的时候给个笑脸，兴致不高把他当做空气。


    因为是舅舅，是舅妈，所以他感恩戴德，觉得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他不该奢望，毕竟他父母都不管他。


    可是、可是。


    可是真相，原来如此残酷，原来一个人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决定。


    他现在想，他所喜欢的争权夺利，他所喜欢的勾心斗角，难道真的是他的喜欢，是出于他个人意志，他自己决定的喜欢吗？


    还是说，也是“定制”呢。


    只是定制的那么多里，他“表现最好”而已。


    这样想来，他的这十几年好像笑话啊。


    小的时候因为得到她的一件衣服，高兴地几乎要飞上天去，后来又落入地狱。


    ‘舅舅’说，永远不应该让情绪控制了理智。


    他很想说，是，很对。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脏，还是如此难受呢？


    人的躯体，为什么是血肉而不是冷冰冰的仪器。


    他的出生，为什么如此的龌龊，如此的卑劣，如此的不光彩？


    陆宴芳说，他的存在，就是一柄定制的刀。


    对刀不必有怜惜。


    他们都在盘算。


    原来他不是小狗。


    他连狗都不是。


    他就是一个顺手的工具，被人随手打磨，自己还费力地讨人欢心。


    陆玠从前幻想的很多画面里，有一个出现最多的，是漫天的白到曝光的、幸福到晕眩一样的灯光下，他和宁熹手牵着手，往前走，周围都是别人的羡慕嫉妒和口不应心的祝福。


    他会打败他们，打败所有人。


    他一定会光明正大的赢。


    让所有人即使口不应心，也不得不收起嫉妒的口吻，对着他们说出祝福的话。


    但是这种画面破碎了。


    他陆玠——


    什么都不是。


    他背负着这样扭曲、阴暗的原罪。


    “宁熹……”


    陆玠的声音很微弱，他结着霜的眼睫毛轻轻颤抖，雪像眼泪一样簌簌落下，落过他病态嫣红的颧骨，和嘴角勉强的笑，他轻声问。


    “宁熹，你告诉我，”


    “我的感情，我的灵魂，我的所有，我的存在，”


    “对你来说……有没有，有没有一点点意义？”


    “哪怕只是一点点……”


    宁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透过他，看向远处的风雪，天地广大，她的声音温柔，潺潺流水，不疾不徐，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


    “书上说，其实人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不是自己。”


    “从别人眼里看到的也不是自己。”


    “只有你看别人的时候，才是自己。”


    “陆玠，你看我，你觉得我的存在，有意义吗？”


    宁熹清凌凌的眼睛，定定地看向陆玠。


    陆玠毫不迟疑，“有。”


    她浅浅一笑，温柔安静，如山间雪、云中月。


    “那你就有意义了。”


    雪落在眼睛里，陡然刺痛，陆玠的眼睛泛红，他不想在宁熹面前哭，可是心脏早已经忍不住。


    他不自知地往前一步，试图握住她的手。


    宁熹却后退一步。


    陆玠愣住。


    宁熹背着手，看着他，很纯净温和地笑，毫无阴霾，即使风雪做恶，这漫天素白在她眼里也好似另一种风景。


    她笑着摇了摇头，拒绝了他要交握的手，刚刚她伸手是试图将他拉进屋子，可是现在的握手，是另一种意义，不合适。


    宁熹温柔道：


    “如果你在我身上看到了美好，觉得受到了吸引，”


    “那不过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人性的另一种可能，一种你绝不会选择的可能，”


    “因为不会选择，所以你才会好奇，才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陆玠的瞳孔僵住，他下意识想要反驳。


    但是宁熹没有给他机会，她继续道：


    “人在这个世界上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找一个，能理解自己，能分担自己的痛苦和快乐的人，”


    “陆玠，我或许不能分担你的痛苦。”


    “但是如果你想要看到快乐，你可以看看我。”


    “上次你问，能不能给你一个机会，陪在我身边。”


    “我的回答是，我不需要陪伴，不过，如果仅仅是目光，”


    “我不介意。”


    宁熹说完，对着陆玠粲然一笑，眼眸弯弯如新月，肌肤如霜雪一样纯净。


    干净和坚定的气质，同时从她身上展露出来。


    她的路她已经决定一个人走。


    无须依靠，无须陪伴。


    陆玠。


    若你也觉得这世间有美好。


    那就不要，再误入歧途。


    第166章 插曲


    其实回想起来，如果她不是玩家，如果她不是有自己一直想要完成的目标，她应该也会和这些npc一样，困于过去的纠葛里，因为人都是感情动物，都是社会动物，独善其身的人需要很大很大的勇气。


    环境对于人的影响太过深远。


    不过，多想无益。


    在等待博洛尼亚画展官方通知的这段时间里，宁熹的作息很规律，唯一就是有点小插曲。


    “喂，宁熹，你弟弟……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闵颂仪犹犹豫豫，小小声地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说。


    她们正在食堂里吃饭，宁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巴里安静地嚼了十几下，听到闵颂仪的话，递过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闵颂仪一脸菜色，脸色比盘子里的青菜还绿，又绿又白，愤愤地用筷子把盘子里的菜戳来戳去，“就是那种……脑壳长包啊……或者突然之间性情大变，被人夺舍……之类的。”


    一边说，她还一边用无语的眼神，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情侣。


    “不然发什么颠啊……”


    宁熹没有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就是背对着他们，都知道那边在干什么。


    二楼的小食堂人不多，并不是很嘈杂，所以那对小情侣的打打闹闹，就格外明显。


    “嘻嘻，人家要吃这个嘛！”


    娇俏可爱的女声很活泼地响起来。


    温小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阴阳怪气，“人家要吃这个~呵呵，这才几天，又换了一个，我就说吧，一个女朋友撑不到一周。”她竖起大拇指，“宁熹，你弟弟才是这个。”


    茅思廉自从“开窍”以来，新女友一个接一个，唯一常驻的是他买的包，铁打的喜马拉雅，流水的新女友。


    不过他这种“抠门”的样子，倒是让许多女生跃跃欲试，都盘算着谁能真的把他的包包捞到手。


    茅思廉听到新女友的肉麻撒娇，好像轻嗤了一声，只是淡淡道，“吃你的青菜。”


    闵颂仪做了一个呕的动作。


    宁熹原本准备继续夹一筷子青菜的动作顿住，筷子的方向改变，落到芦笋上，吃了一小块芦笋。


    安静地嚼完以后，宁熹才摇了摇头，“我管不住他。”


    人总会长大，以前的茅定昌，茅思廉的亲爸，不也是结了婚还和女仆勾勾搭搭吗，一边哄着女仆，说着给她买车买房的鬼话，实际上买的东西都挂在自己公司名下，泡女人还白嫖，这不是一模一样吗。


    她能说什么。


    她不过是一个做姐姐的，仗着小时候的情谊，难道就能管住一个人的本性吗。


    如果一个人想向好，他应该是有自己的内驱力，而不是靠别人管束啊。


    何况他现在也不见得想听她的话。


    说不定，兜兜转转，他也会遇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庄章瑛呢，茅定昌和庄章瑛是孽缘，他茅思廉呢。


    管不住啊管不住，说多了，说不定还成了别人姻缘里的恶人。


    越想越觉得没什么多想的必要啊。


    宁熹吃完了饭，搁下了筷子。


    温小满和闵颂仪也没什么胃口，见她吃完了，立刻就道，“走吧走吧，我们离颠公颠婆远点。”


    宁熹走在前面，闵颂仪推着温小满，几个人嬉嬉笑笑地走远了。


    背后传过来小情侣的声音。


    “哎呀——我还没吃完你走什么？！”


    闵颂仪好奇地一回头，就见颠公颠婆里的那个颠公双手揣兜，好像压根不在意前面的她们，撇过头酷酷拽拽地跟在后边走过来了。


    他那个新女友还在那里忙着擦嘴巴跟上他呢。


    “咦惹！”闵颂仪发出嫌弃的声音，赶忙扭过头不看了。


    发癫！


    明明她刚开始看到小毛毛远离了宁熹还觉得窃喜高兴啊，可是现在，怎么又觉得替宁熹感到不值呢。


    以前宁熹对他多好啊。


    有了女朋友就忘了姐。


    果然男的都是低级动物。


    “啧！”


    温小满却抱着手臂，很不爽地发出一声啧的声音，狠狠地皱着眉回过头，厉声道：“你还跟着我们干什么？！跟着我们到食堂来也就算了，现在还要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