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她, 朝里的重臣也有会背着人骂他的,这些都是情绪产物, 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江云悠跪下的时候,也以为宁邵是随口一说,她亦是例行一跪, 毕竟他语气同往日两人闲聊时亦无什么区别。
哪知竟是真的确有其事。
“起来吧。”宁邵拨了拨手中的串珠, 目光有些散,“卿确实没这个胆, 不过本可以什么都不用说。”
江云悠直起身,她听得有些糊涂。
想说点什么,又感觉宁邵这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一样,只能老实巴交道:“事关陛下安危,臣不敢隐瞒。”
珠子的咔哒声停了。
宁邵轻笑了声,“朕会多加注意。”
她莫名觉得宁邵这声轻笑, 是有点被她蠢到了的感觉,于她实在是种恶意。
江云悠忍了又忍,“陛下好像并不意外。”
这可是刺杀,他却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想杀朕的人这天下不知几几,不是什么稀奇事。”
江云悠忍不住咬牙。
所以如此大惊小怪的她才是个稀奇事。
“臣——”
她的话在宁邵的目光里顿住。
江云悠在此刻忽然发觉,宁邵在她面前真的少有皇上的架子,是已她都忘了,一个正常的臣子,哪敢拿着一个没有影子的刺杀说到陛下面前去?
明明最开始她还处处提防,小心谨慎,不知何时开始,越来越放松,怕是没少暴露本性。
江云悠突然心中发沉,如此她真的还能同云峥换回来吗?
“嗯?”
宁邵敲了敲桌。
“臣、臣给陛下买了个东西。”
江云悠一颗心正前所未有的乱,面对宁邵的追问,大脑空白里慌不择路地扯了句。
宁邵目光一顿,眼里的意外很明显。
江云悠:……
能不能来个人把她埋了啊。
她知道自己又说了背离人设的话,谁家寻常臣子会给陛下带东西的?
只是江家的人但凡外出,都有互带礼物的习惯,刚才同秦霍逛街,她也买了不少东西,又恰好正从外面回来,说得也太顺嘴了。
“臣是想问陛下,今日可要歇在此处,好早些让人准备下去。”
宁邵沉默了会,“给朕看看。”
江云悠:……
说真的,她觉得警惕心下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压根没给宁邵买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臣此举已是大不敬,不好再费陛下的眼。”
江云悠语气十分诚恳。
空气静默两秒。
她心中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盒,双手放到宁邵面前。
“此为臣在龙福寺所求,是由百年菩提子树所制,祝人心神宁静无疾无灾。”
宁邵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在意外她真的拿出东西来了,反正江云悠强撑着没移开目光。
宁邵打开盒子。
——是菩提手串。
棕红色的珠子,颗颗圆润,有拇指大小,其表面如同夜空般点缀的星点与月芽,细看仿佛能容纳万物。
它静静地躺在木盒里,什么装饰都没有,却无光而华的感觉。
这是江云悠今早打坐完,从斋堂出来后遇见的,也不出售,有缘人才会赠予。
至于看是否有缘,是看摇签。
而摇签,是要要银子的,且不少。
江云悠嗤了声。
然后上前试了试——想着给江云峥求一求。
要不套路得人心,她拿到手的那一刻,是感觉比直接买来有缘得多。
恰好江云峥也来了消息,她就想着下午见面的时候给他,结果没来得及,就一直带在了身上。
此刻竟给她救了个急。
而且这手串其实跟宁邵也挺适配,恰好他用的最多的就是手串。
不过宁邵却没什么表情。
江云悠犹豫片刻,“只是臣的一片心意,陛下不喜也无妨。”
最好是能还给她。
宁邵合上木盒,他指尖覆盖其上,半晌才说了句,“还从未有人给朕带过东西。”
——原来是这种感觉。
宁邵已经很少想起从前,应该说从未想过,他不需要那些多余的情感。
不管是因为出生时,同尊贵的太子撞了时间而被送出宫,成了孤儿,还是因为长得像先皇,被亲生母亲带回宫,养了两年才发现是亲生儿子,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他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伤心或愤怒。
他从不怨天尤人,因为他明白胜者为王。
人从出生就是一场为自己而活的杀戮。
早些年,每次母后出宫时,都会带些好玩的回来,从没有他的份,宁邵只觉得如此正好,他也懒得做出开心的模样。
他只是不理解,那些人为何会开心和期待。
原来,是这样的。
江云悠不自觉扭了扭头。
不管是宁邵说出口的还是心里的话,都让她感觉不适。
她不清楚宁邵的身世,只是听说过夜煌帝出生不好,曾在民间待过几年,但具体如何不清楚。
但宁邵不该是这个样子,他就该高高在上,怎会这样可伶。
江云悠声音清越,带着些不羁。
“陛下坐拥万物,又何须在乎此。”
宁邵闻言,眸光闪动,蓦地笑了。
不同于往日的唇角微动,他眉目舒展,竟是笑出声来,琉璃似的眸子弯出愉悦地弧度,显得极其俊朗。
嗓音带笑,听得人耳根发麻。
“卿真的,甚合朕心。”
江云悠承认,她是有点赌的成分。
如宁邵这般人,不小心说出这种话,听见的人若是表现出同情,只会惹他不悦。
她是故意迎合,可也真的觉得如此——宁邵并不会因此伤怀或脆弱,她也想象不出。
“礼朕收下了。”宁邵说,“朕也送卿一个回礼。”
嗯?
那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皇帝拿得出手的东西,必然不会差,看看能不能给云峥,毕竟手串给了宁邵的话,她心中也没想到合适的给他的礼物。
江云悠等了会,却发现宁邵并无后文。
只能谢礼,“谢陛下。”
她微微俯首。
这一弯腰目光落在眼前的矮桌上,脑中忽地闪过什么。
她好像知道宁邵是何时听见她的梦话了。
那是宁邵与她商议、坦白头疾后的第三天上午。
既被安了个试读的名头,也要做做样子,那日上午她没有去当值,就搁书房装模作样,最后困得趴桌子上睡了。
时间不长,但做了很多噩梦,醒来的时候,看到不知何时坐在桌后的宁邵,给吓了一跳。
当时宁邵看了她一眼,说了句。
——嗓门还挺大。
江云悠当时都吓死了,哪还顾得上去想自己喊了什么,胡乱说了句什么给应付过去了。
现在想来或许当时就答得不太好。
“嗯。”宁邵起身,又想起什么来,“记得同那小子说一声。”
江云悠知道他说的是石睿识,“臣明白,陛下慢走。”
也是这功夫,隔壁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然后宁邵没什么表情地出了门。
江云悠想到宁邵递给她的折子里,小叔劝阻无果,怒而离开的情节,不觉笑了两声。
*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
江云悠蓦地回神。
石睿识坐下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别说人没来,来了你话都不说一句,人也跑了。”
今日已经是浴佛节的第六日。
城中的人至此达到一个新高度,都等着明日的祈福会,坐楼上都能听见熙熙攘攘的动静。
“你怎么来了,”江云悠上下看了石睿识一眼,“风寒好了吗?”
昨日石睿识说得了风寒,在家中歇息,没同她一起,原本今日说的也不来。
石睿识轻咳了声,“我骗你的,我没得风寒,就是不……”
他不知如何说,只好将话咽回去。
江云悠没有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那便好。”
石睿识本就是陪她一起,如今该演的戏都演完,何况还有宁邵将身份补充得更完整,也不必陪她在这。
岂料石睿识听完还有点生气。
“我不是因为觉得无聊,才说得了风寒不来的!”
江云悠不知道他生气什么,“那是为何?”
石睿识瞪了他几秒,“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我就要坐这,你觉得烦也没用。”
江云悠想说没觉得烦,但想到偶尔皱起的眉还是保持了沉默。
“这两晚你晚上去哪了?”
石睿识静默了会,忽地问。
江云悠一愣。
她去云阁的点石睿识都应该睡着了,怎么还发现她没在。
“昨夜下了好大的雨,我本来想看你窗户关好没,结果发现你压根就不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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