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睿识一愣。
秦霍是他在路上撞见的,以为他骑着马是去下崖,没想到是离开。
秦霍嘴角的笑容苦涩。
“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祈福会结束后的第二日,京官就已启程回去,秦霍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石睿识也明白。
他握着手中的酒杯,用力得指尖都有些泛白。
“挺好的……比我好。”
他以前总觉得功名利禄都是浮云,何必受那个苦,可直至江云悠出事,才发现什么叫无力。
纵使他心急如焚,什么也做不了。
离了京都的圈子,谁都可以踩他石睿识一脚。
秦霍毕竟年长两岁,这些情绪看得明白。
他举了举杯,没有多说。
毕竟成长总是伴随着失去的阵痛。
“缓……”
缓之。
往日一声声喊他的画面,从脑中回闪,但如今再没这个应答的人。
石睿识喉间一哽,他抬手闷了口酒。
“他出事后,陛下为何要见你。”
那日在宴会上,他不过两眼没看,就失去了江云悠的踪影。
宴会开始,他被迫留在原地,心中却有股莫名的不安,直到陛下突然冷下来的脸色。
石睿识那日在院中见过宁邵。
他看人通常是高高在上的漠视,像在看个什么物件,但他真的动怒时,是要将活着的人变成死物的可怖。
那一瞬间的静默,让丝竹弦乐都停了声,热闹的会场安静了大半。
后来石睿识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宁邵只召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江鸿羽,一个是秦霍。
秦霍眼眸微垂,声音轻得跟雾一样。
“我们约了在龙灵台见面。”
石睿识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我们’指的是谁。
“当时被公务拖着,我没能按时去……早知——”
他余下的话都停在酒里。
烈酒滑过喉咙,在灼烧的辛辣里。
秦霍想起宁邵看他的那个眼神。
石睿识却被怒气点燃了。
他摔了杯子,“所以都是因为你!”
外面的小厮听着动静,怕发生了什么事,刚推开门,就被一个杯子砸到了脚前。
他极其迅速地退了出去。
石睿识还没停,发泄式的怒骂让他气血上涌,最后连嗓子都哑了,红着眼眶质问。
“你怎么好意思走的,啊?他尸身不明,你良心过得去吗?!”
秦霍给他倒了杯水,眼里的痛苦一点也不比谁少。
“抱歉,我——”
石睿识胸脯剧烈起伏,他盯着秦霍,突地开口。
“他没死。”
秦霍眼里的愕然一闪而过,但还是被他捕捉到。
半晌,他笑了笑,豆大的泪珠滚落,“你果然知道。”
秦霍终于明白了石睿识今日叫住他的目的,他温声,“你也可以这么想。”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瞒我的!”
石睿识褪去先前故意的盛怒,只是声音依旧发狠,又带了些颤抖。
“她是谁,江云峥又哪去了。”
石睿识等了会。
“你可以不说,但我会去查,但你知道,我行事鲁莽。”
两人对视了半晌,秦霍不敢赌。
他同石睿识交集并不深,也不敢赌他对江云悠的情意,若真的去查被人察觉到马脚,不就全发现了。
“你如何知道的。”
秦霍皱紧眉,他也很担心。
若石睿识发现了,那保不齐也会有其他人,发现江云悠女扮男装。
“……我见过她一面。”
石睿识怔了半晌才说。
其实他根本没敢确定,升出这猜想,是疯涨的心意太过魔人。
他从不知道思念是这样一件厚重的事,让他忍不住将两人相处的过往,一帧一帧的回想。
那些会忽略的细节也涌入脑海。
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缠着江云峥,也不是什么时候喊江缓之都有人应。
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那一眼。
因为见过太过灼灼生辉,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存在,便没法再忘记。
“那你应该明白,她为何要这样离开。”
石睿识想起有过一面之缘的宁邵,以及江云悠半夜的出行。
这件事太离奇了,若不是他刚好什么都参与了一点,也不会发现。
若宁邵知道江家女,女扮男装,不管什么理由,那都是欺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次早朝。”
石睿识去拿酒杯,又发现已经被扔了出去,只得捏了捏指骨。
他脑袋像有八百个钟在撞来撞去。
比如那次之后怎么还继续顶替下去,她是江云峥的胞姐吗,现在在哪里,以后怎么办,最后都成了一个声音。
“她现在安全吗?”
“嗯。”秦霍应了声,他停了停,“她有句话托我交给你。”
石睿识抬眼。
“山高海阔,来日方长,有缘自会重逢。”
秦霍顿了一秒,似乎想起了说话人的样子,后面的话带了点笑意。
“实在对不起啦。”
石睿识缓缓握紧拳。
若他没发现异常,怕是只能听见前面这半句,基于江云峥性子说出的话。
“她既信你,我也不再多言,此事还请烂在心里。”
秦霍喝尽最后一口酒,起身告辞。
他走了两步,最后到底嘱咐了句。
“你也早些回去吧,石大人恐怕会来抓你。”
明日过后,上面不会再投入这么多兵力,江鸿羽也在两次受伤后被强制召回了京。
这事总该有个了结。
石睿识张了张嘴。
“能告诉我她的名吗?”
秦霍看了他两眼,声音如远去的风。
“云悠,江云悠。”
深夜,清政殿。
宫内灯火通明,却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陛下保重龙体,该歇息了。”
吴安搭着拂尘,躬着身。
上座的人未置一词,只是拨动串珠的恪哒声停了。
死一样的安静让他屏住了呼吸。
“什么时候,你也敢开口劝朕了。”
冷冽的声音带着嗤笑。
吴安抬眸,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暗红的血丝让那琉璃似的瞳孔都变得可怖起来。
是他逾矩了。
江公子的出现,还不到短短俩月,都让他敢主动同陛下说话了。
在龙福城的时间太容易让人心生错觉,可离开那,也快一个月了。
吴安摆袖跪下。
他才从鬼门关走一趟,如今身体还未恢复完全,此刻脸越发的白。
“奴——”
“下不为例。”
“谢陛下隆恩。”
吴安松了口气,他起身站到一旁,当安静的雕塑。
仿若能吞噬人的寂静里,宁邵揉了揉额头。
原来早已习惯的疼痛,此刻搅得他有些难以忍受。
目光转动间,落在案桌玉枝上挂着的珠串。
棕红色的菩提子表面沟壑纵横,盛着暖黄的光,哪怕曾落在血里滚了一遭,却依旧深邃平和。
意外,是宁邵最不能接受的结果。
他甚至都以为是自己掉以轻心,派的人太少没防住。
可无论怎么查,都是一场让暗中跟着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意外。
可笑。
宁邵盯了会,抬手将其握进掌心。
罢了,他合该如此,总是留不住的。
“皇仪宫。”
吴安抬眼,恰好对上宁邵看过来的目光。
“种在皇仪宫,东窗外。”
他说。
吴安明白过来。
“喏。”
那被挪窝,运到京都又被扔掉的桃花树,终于还是有了落脚点。
只是,
吴安看着起身离去的宁邵,不由叹了口气。
这往后,生死看命了,谁也别想好过。
而此时,花了大半个月才养好身子,早早睡下准备明日往南深走的江云悠,正一脸呆滞的坐在床上。
在她脑内,响起陌生又熟悉的机械声。
【主线任务偏离】
【宿主请更改错误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自己是个弱鸡。
江云悠一直承认。
但自那日坠崖失去意识, 整整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还是让她备受打击。
那样紧张又刺激的逃亡,她居然毫无印象,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到了离龙福城百里之外的庄子里。
等醒来后, 事态已稳定,传来的也都是是好消息。
顺利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真的就这么离开了。
不过因为寻找还在继续, 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 一行人呆在庄子里, 刚好养养身子, 也规划下后续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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