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腰身的同时, 瞥了眼黑石。
有余人在,不好开口。
江云悠敛眸沉思片刻。
她本以为木峄山来,是想好了‘理由’。
不管这理由是为了保护她安全, 还是要务在身不便告知此类的空话, 反正是走个过场。
木峄山是宁邵的人,愿意寻个理由与她, 则表明此行也会忠她之事,这本该心照不宣。
但木峄山此举却像是真的有话要说。
“黑石,”江云悠看向还在检查窗户的人,“差不多行了,总归也就待两日,先下去吧。”
“是, 公子。”
黑石瞥了眼木峄山,退出去守在门外。
木峄山在江云悠对面坐下来。
“下官此番前来,是陛下察觉洛西城有异。”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有人同呼延王朝相勾连,在这防线上动手脚,特派属下前来调查。”
江云悠神色一紧。
她其实隐约有猜测,但更多的却是往贪污和偷工少料方面。
竟是与外敌相通?
算一算,当年签下的十年休战合约已到,虽然现在面上仍是两国交好,可土地争夺的根本问题一直存在,而且当初宁邵斩下呼延世子的头颅挂于城墙,怕也不是轻易能忘掉的仇恨。
但呼延的手已经伸到这里来了吗?
江云悠不知宁邵是如何知道的,只是想起她到这洛西城后的举动,微微皱眉,“我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并非。”木峄山摇头,“大人本就是为国为民刚正不阿之人,若想回京都,干好差事才为正常。”
江云悠瞬间明白过来。
监官是一个有些尴尬的位置,这么大的工程增派虽算正常,但多少会让人起疑,可宁邵是降罪,才差她来干这苦差事。
如此以来,反倒显得这是个巧合,并非别有深意。
他们防着江云悠,却不知暗地调查的另有其人,她只是当了这障眼法。
“你暗地领了这差事,就这么告诉我了?”
一路出发到现在,木峄山只字未提,想来计划里也不需要她参与。
木峄山看了她一眼。
“陛下交代过,你若是问,直言便是。”
江云悠愣了一瞬。
这一路她都憋着,故意选在宴会上那样热闹而危险的地方问,就是为能出其不备去验证这猜想。
结果现在告诉她不用这般试探,只需开口,就会得到答案。
江云悠:……
这样一来,到显得宁邵对她坦诚,自己弯弯绕绕的。
迎着木峄山的视线,她尴尬地轻咳了声,“此番计划应不是临时起意吧?”
木峄山应不至于说谎,但江云悠不免怀疑。
不管是慕敏博协助慕景瑶下药被查出,还是不知情的她出面挡下宁邵的愤怒,这都事发突然,怎么就刚刚好,让她进了这一环。
“原本确有其他方式,”木峄山停顿片刻,微妙地移开了视线,“至于为什么派大人……属下也不知。”
为什么……自然还是惹他不悦了。
江云悠回想这事,既觉荒唐又有些想笑。
她正了正色,“可还有其他事?”
木峄山犹豫片刻,“大人多注意些煌老爷,不宜走得过近。”
江云悠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煌老爷是谁。
京都多是世家,少有煌启这般年轻就当了家中主事人,被称呼老爷的。
“他是你们的怀疑人选?”
那煌启这些举动,未免也有些太高调了。
“不是,只是下官直觉。”
木峄山微微敛眸,藏去了多余的神色。
“嗯。”
反正也没想与人多来往,江云悠便没再追问,她不自觉摩挲着指尖,思绪有些发沉。
“大人好生歇息。”
木峄山起身,他走了两步,看着墙壁上自己弯曲的影,又蓦地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低声问江云悠。
“大人是如何察觉下官身份的?”
他虽是宁邵的人,但面上并不为人所知。
江云悠能有所察觉,让他担心是否漏了什么马脚,毕竟同行的可还有其他人。
“直觉。”江云悠看向他复杂的神色,“你给我的感觉……同林二很像。”
映在墙上的影子颤了颤。
木峄山垂眸,他在一天内,已经失态过两次。
江云悠看着木峄山出门的背影消失,视线重新落回桌上。
她不知道两人有什么样的渊源,或者木峄山也只是没想到,能再从他人口中,听见那逝去的人的名字。
可同样的,也证明此行凶险。
“公子?”黑石见江云悠一直坐那,桌上是还未写好的信,“可要添些油?”
“……不必。”
江云悠看了眼桌上的信纸。
这本该是她赴任后,送回的常规书信——这也是监官的特殊之处,有不受管辖,书信直达京都的权利。
可如今,她已不能确保这信真能不被人看。
江云悠叠了信纸,将其凑近火舌,猛然窜动的火光照亮她冷冽的眉眼。
“换一盏吧。”
黑石看得有些忐忑,“公子怎么了?”
他自小陪着姐弟俩长大,知道江云悠不会因为来‘吃苦’露出这般神色,只能是更严重的事。
江云悠脑子里过了一圈的人,却找不到怀疑对象。
谁有这胆子,是被呼延王朝安插进的内应还是自己人的叛变?
“公子?”
江云悠微微抬眸。
她回过神,觉得自己这般担心忧虑也没什么用。
再有月余就是宁邵的生辰,朝廷早已放出声去大赦天下普天同庆,不可能闹出血流成河的事,如今派人暗地调查也证明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没什么大事,”江云悠说:“只是在这洛西城,行事说话都得更加小心些,哪怕是同朝的人也勿要多言。”
“是。”
黑石应下来。
江云悠换了纸,又想起朝中的事。
不知道杨鹏煊可有替她见过那民间的能人异士,能不能用,那秦臧木又去了哪。
她想着这些,也没睡好,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梦,睁开眼时,后脖颈满是汗。
江云悠有些恍惚地看着床顶。
那些各色的梦在睁开眼后被模糊成斑块,唯有一个画面清晰。
“朕早知道卿是女子了。”
宁邵神色阴郁晦暗。
伴随着暗哑的低语,他指尖摩挲着江云悠的后颈,眸色渐深,最后低头吻了下来。
江云悠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她抬手摸了把后颈,拨开汗湿的发丝,坐起身来。
此时窗外仅是微光,但已有说话行走声,隐约还能听见院里有人冲凉的动静。
太热了,分的那点冰远不够用。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江云悠叹了口气,都不敢再回想。
若说梦见被发现女儿身,是平日忧思所致,那这亲吻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总不会……对宁邵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宁邵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想着那冷冽的眉眼,江云悠轻轻嘶了声,不自觉耸肩摇了摇头。
她承认宁邵是有点貌美,但谈恋爱还是有点恐怖了,压根无法想象他爱人的模样。
只是那梦太真了。
交缠的呼吸,指腹掌着后颈的力度,凶狠的侵入……真实得好像,曾发生过一样。
江云悠抬起手,在触碰到唇瓣前蓦地停下。
有些失笑。
太冒犯了。
对宁邵这样被下药都能不失控,等到太医来的狠人来说,她这梦实在是有点冒犯。
江云悠在心中拜了拜,将这梦境丢到了脑后。
比起这勿须有的梦境,更让人有些担忧的是——她尾指上圆环的红痕在变淡。
原先她还不急着回京都,毕竟宁邵的头疼比她遭的罪只多不少,总会让她回去的,但没料到这圆环还会变淡。
这特质一日不除,就像个防伪标识锁着她。
不知道宁邵多久才会气消,她也得好好想想,怎么找个正经的名头上书回京。
江云悠理清思绪,睡不着索性起身收拾。
条件受限,她没法洗浴,只得换了身干爽的衣物,推开了门。
木峄山和黑石都已经收拾好,几人往官署去。
天色初晓,明橙的光线从他们背后延展铺开,洒满这逐渐醒来的洛西城。
简陋的篷子,遮挡不完尘土飞扬。
江云悠偏头吐掉不知什么时候混进嘴里的沙子,继续拧着眉听面前的人左言右顾,放不出个屁来。
“说完了?”
她轻轻抬眸。
“嗯。”
“照丰先生说的做去吧。”
“这——”
“还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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