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陈梨花尚衣衫不整,捂着手发出小声惊叫。
“大人!”
熊宇看清裘蒲后,立即迎了过来。
裘蒲面色平静,往旁走了两步,隐于黑暗里。
他看向跟上来的熊宇,皱着眉,声音却很平和,“纪鹏都同我说了。”
熊宇喉结微动。
他看不出裘蒲怎么想的,心中有些不安。
“大人,我——”
裘蒲不由怒目,“我让你去收尾,你倒好。”
熊宇略微低眉。
“属下牢记大人嘱咐。只是自那画眉死去后,大人一直未寻到满意的鸟儿。在北安春城一见那夫人,应会深得您心,便想献给大人。只是怎料……”
裘蒲闻言又叹了口气。
“知你心不假……不过我不是告诉过你,恭家绝对惹不得么,若实在不小心惹上了,该如何?”
“斩草除根,不留痕迹。”
裘蒲静静地看着他。
熊宇猛地跪下。
“属下知道不该带人上山,可这是家主,先前上头一直寻其合作,属下只是想为大人立功!”
他神色急切,等了几秒后,面上急切褪去,唇色不由发白,正当熊宇有些心如死灰时,却听得一声叹息。
裘蒲躬身将其扶起,眉眼温和。
“我自是知你忠心。只是……”
熊宇心中提起来。
“大人已知晓这消息,说会亲自前来,此时尚有转机。”
裘蒲双手扶着熊宇肩膀,语重心长般继续说道。
“你知我们现在情况特殊,待会我同他谈过后,你便带着他们下山。”
“只是你亦知恭家性情,纵使我向大人求情,可若到时恭应蕴要取你性命,他不会阻拦,你……”
像是心中愧疚至极,后续的话裘蒲再难说出口。
“这是属下的命。”
熊宇听到这句话,先前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
当知道宁邵是恭家家主时,他就知道完了。
不管是杀了他还是放了他,整个村子的人都难逃一死。
所以他选择赌。
只要能成为盟友,就还有机会。
此番既是宁邵用身份威胁他,又何尝不是他惺惺作态,好以恭家家主做筹码。
裘蒲再度重重拍了他肩背。
“我定不会亏待你。”
熊宇得了这句话,更是松了口气。
让一个人死有很多种方法,可让一个人不死,方法也很多。
“人在哪?”
“木屋里,”熊宇抬手,“大人跟我来。”
裘蒲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地铺最里面的俩人。
他脚步微顿,随即抬手抱拳。
“恭家家主?”
“鄙人裘蒲,幸会。”
他做足了姿态,可背对着他的男子,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他仿若未闻,慢条斯理的整理怀中女子的裙摆,被推了一把后才站起身。
待他站起来,才惊觉其身材之高大。
宁邵眼皮微掀。
“就派你来敷衍我?”
“事情突然,我先来给恭家主赔个不是,”裘蒲眸中怒意一闪,又很快消失,他姿态不卑不亢,“容后再慢慢商议。”
“旁边已备好酒菜,还请家主赏脸。”
裘蒲侧开身,他身后的人也让出一条道来。
宁邵回身。
他本想抱起江云悠,但在她眼神压迫下,改为弯腰扶她起身。
见两人过来,裘蒲再度抬手,“请。”
宁邵一点不客气,自然而然走在前面。
隐没在树林里的纪鹏看着出来的几人愣了一瞬。
——怎么是三人并行?
这一愣,他本该下令的动作也停住,前后不过两秒,目标里的人已经走出百箭对准的位置。
“鹏哥?”
一旁的黑衣人悄声唤他。
纪鹏摆摆手,示意兄弟们收。
“无妨,还有后手。”
原本他们的第一重计划,是当宁邵和江云悠走出门口时,直接乱箭射死——凭裘蒲对这些人的了解,他们可不会谦虚走后面。
只是不知为何,裘蒲并没找人挡住自己,反倒落后小半步并肩,他自然不好再射出这箭。
纪鹏只觉是生了变故,没有办法,但不知裘蒲其实是故意为之。
此刻裘蒲面上带笑,视线落在江云悠身上也看不出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掩在袖子里的手指尖都忍不住发颤。
脑中来回全是进屋看见的那一眼。
青丝微微散乱的女子从男子肩膀前探出头。
她五官夺目,一双眉眼却冷清,可能因为疼,鬓间生了薄汗,叫那白釉似的肌肤染上粉红,淡漠地看过来时,他浑身跟过电一样。
更别提她抓着男人腰侧衣服的手。
熊宇是个蠢货,但有句话倒是没说错,此女子确实深得他心。
不,简直就是为他而生!
所以裘蒲改了主意,他要给两人,换一种死法。
木屋分成两间,江云悠踏进另一间的时候,怀疑是不是踩进了异空间。
眼前哪还有陈旧简洁的木屋。
入目是檀桌软席,热菜酒水,蜡烛点得明亮,燃着香炉,甚至摆了供人休息的软塌。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眼。
——这裘蒲怕是到了有一会了。
“请落座。”
裘蒲躬身相请。
宁邵和江云悠一人一边坐下来,立即有人上前倒酒。
“鄙人先自罚三杯,给恭家主赔不是。”
裘蒲说毕,一点不含糊,自己先干了三杯酒。
两人谁都没出声,看着裘蒲喝完。
“这一杯,”裘蒲又抬手让一旁的人把酒满上,对着宁邵举杯,“敬恭家主。”
“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实我等之幸。”
宁邵没有端杯。
裘蒲也不在意,他哈哈笑了一声,举杯饮尽。
抬袖擦了擦须髯,又冲一旁侍女道。
“满上。”
裘蒲端起了第五杯酒,此番是冲着江云悠和宁邵举杯。
“这杯酒,祝两位锦瑟和鸣,白头偕老。”
这意图实在有些明显了。
江云悠冲宁邵使眼色,却见一直毫不所动的人端起面前的酒,她也只好垂眸取了茶杯。
“多谢,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
三人抬手饮尽。
宁邵放下杯,“酒已经喝了,话不妨直说,你们在搞什么鬼。”
裘蒲不语,只是等待。
可他眼里的得意,在等了几秒后变成惊讶。
“怎么?”宁邵微微挑眉,“你觉得酒里的毒药对我有用吗?”
也就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变故突生。
宁邵手中的酒杯碎裂,锋利的瓷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上裘蒲脖颈。
脖颈血迹渗出,被挟持的裘蒲却唇角勾起,他伪装的惊讶褪去,露出个诡异的笑。
宁邵目光微凝。
正觉不对,下一秒胸口突地传来剧痛,痛得眼前发白。
不过两秒,他浑身脱力,跌落在地。
腕间的串珠也被捏碎一地。
“阿蕴!”
江云悠神色一变,脱口而出。
她下意识起身,刚走出两步,只觉眼前发晕手脚也有些无力,不由撑着桌子跌坐在地。
江云悠晃了晃头。
“你做了什么?”
“恭家主应该知晓吧。”
裘蒲稳坐软席,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
“被自家毒药暗算的感觉如何?”
宁邵此时已经褪去那剜心般的疼痛,全身却依旧无力。
“我知你会防备,”到了此刻,裘蒲得意的神情再难掩饰,“便故意引导,让你以为酒有问题。殊不知,从你踏入这间屋子,闻见那香,便已中招了。”
“哦,我忘了,恭家主外出三月有余,还不知这新用法。”
裘蒲端着酒杯起身,蹲到宁邵面前,掩盖在平和面容下的扭曲终于不加掩饰。
“这酒和香单独用都只会让人浑身无力,若提前吃下解药还能被化解,但只要两者相遇——”
他话音微顿,手轻轻一歪。
酒液顺着杯口从宁邵眉眼淋下,淅淅沥沥。
裘蒲眼里升起难以抑制的快意,声音如毒蛇阴冷,又干涩刺耳。
“——便会有蚀骨噬心之痛,让人武力瞬失。”
“来人!”
裘蒲站起身,神气十足的开口。
纪鹏带着人从外进来。
“人可都控制起来了?”
他问的是熊宇等人。
“已按大人吩咐行事。”
“甚好,将他拖出去,别忘了我同你交代的死法细节。”
裘蒲嘴上说着,目光早已看向江云悠,眼里全是贪婪和迫不及待。
到了此刻,纪鹏也明白过来方才怎么回事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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