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的画面感太强，卫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在记忆深处，温柔又包容的母亲。


    “你们那会儿恋爱了？那之后醒来了为何没联系？”


    “联系不上。”秦垣笑了一声，声音里是无尽的落寞，“冷冻人计划本身就是人类最后的孤注一掷，这百年间的地质变化、环境变化都是我们不可预测的。我当时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的冷冻舱离我近一点了。可就算是机关算尽，客观现实也是没办法改变的。”


    秦垣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我醒来的时候，001基地已经被开发得差不多了。接我醒来的联络员给我介绍情况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为了保证冷冻人计划的延续性和最后反击的质效，我的冷冻时间被延长了。我需要在这个时间点醒来主持大局。每个阶段的总指挥都是部署过的。”


    卫昭思索了片刻：“也就是说，我妈妈是在你前面醒过来的？”


    秦垣点头：“比我提前了五年。这五年……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卫昭完全没有想到，原来两人是这样错过的彼此。


    秦垣继续说着：“我们都有各自的任务要完成。选择冷冻人计划的那一刻开始，我们的个人意志就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了。我们享受着人类最后的科技和荣光，压榨干净了人类最后一些资源和物质。在这种条件和压力之下，我们是不可能把自己的这些‘小事’凌驾于组织和任务之上的。”


    “所以……你没有去找她。”


    “是的，我没时间去找她。”秦垣没有给自己找借口和理由，“基地建设和冷冻人的归拢比我们想象得困难很多，而且因为人为被延长冷冻时间，我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好，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躺着办公。还是实验室建好之后，我才获得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卫昭抿唇，突然明白了很久以前，在妈妈藏起来的一些禁书里，看到的那句话“当年的事情我们彼此各有难处”。


    他们之间，横亘的不再是小情小爱，而是无数条人命和未来堆积起来的鸿沟。


    “如果，”卫昭强调道：“我是说如果，妈妈现在醒过来，你有什么话想跟她说？”


    秦垣到现在都没有恼卫昭这大半夜来找他回忆恋情，反而是很认真地思考后说道：“我应该会想问问她，那五年过得怎么样。你母亲虽然看起来好强又坚韧，但其实也很爱撒娇，有时候也会有小脾气。不知道在我没有醒来的这五年里，她……”


    “秦垣！”


    卫昭突然出声打断了他，蓝色的眸底里，盈荡了一丝泪光。


    秦垣愣住了，这一瞬间，他像是终于想通、想到了什么，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整个人从座椅上站起，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卫昭面前。


    两人重新对视，脸上都挂满了泪珠。


    “卫……”


    “我……”


    秦垣忍住喉头的涩意，“她……她没跟我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们……我们每次都把措施做得很好，那个情况下我不可能会让她有孩子的，这是对她不负责任，也是把她放到危险境地。我……”


    卫昭一把抹开了眼尾的泪：“你会……你会觉得我不够格做你的孩子吗？”


    秦垣一把把卫昭揽进了怀里，他的手很冰，身体也比卫昭想象中更加单薄，“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小孩，哪怕你不是我的孩子，我也依旧这样觉得。”


    卫昭的声音闷闷从秦垣怀中传来：“爸。”


    如释重负的感觉如潮水般涌向卫昭，还未听到秦垣说什么，他就觉得自己被巨大的疲惫感包裹，甚至脑袋开始发昏发沉起来。


    这几天高强度地运转和思考，以及如同旧时代人类过山车般的情绪起伏，都是他原先完全没有过的感受。


    这一刻的疲惫来袭，和单薄但十分有力的怀抱都让他完全放下了戒备心。


    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一沉，秦垣先是惊讶，随即想到了什么不禁失笑。


    “卫昭，我总是在错过，总是在事后补救，但至少这一次，我还有机会。”


    秦垣把卫昭放到了沙发上，又从柜子里给他拿出了一条毛毯后，毫不犹豫地给席言凛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席言凛显然刚醒，声音沉沉的：“指挥？”


    “三分钟，到我办公室，卫昭在这里睡觉。你来守着。”


    席言凛瞬间清醒，没想到他人还没派到指挥身边，卫昭就先招了。


    “那指挥您呢？”席言凛已经快要穿戴整齐了。


    “我有必须现在要去做的事。”秦垣斩钉截铁。


    席言凛的动作一滞，“指挥，明天就要过会了。您……”


    言下之意，今晚最好不要出现状况之外的事情。


    “放心，我有数。”


    席言凛闻言便不再多说，关了门就朝秦垣办公室来了。


    -


    卫昭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11点了。


    严重睡眠不足的后遗症便是醒来并没有觉得身体轻松多少，而是清晰的偏头疼以及半晌回不过神的怔愣。


    直到曾元给他递来咖啡，苦涩的味道蔓延到四肢百骸，卫昭才回忆起了这几天高强度发生的所有事情。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办公桌后面一直垂眸处理着文件的席言凛，顿了顿，“怎么是你？”


    席言凛忙得头也没抬：“指挥有事儿，昨晚你睡着后就是我在守着了。”


    “他去哪儿了？”


    “没跟我说。但如果是你问的话，说不定会告诉你。”


    语罢，席言凛给他递去了自己的通讯器。


    卫昭偏过头，没有接，而是说道：“今天基地不是有个很重要的会议？”


    饶是他这种完全在边缘，甚至很久不来一次基地的人都知道。


    席言凛点头，没有遮掩：“是的，关于我接任指挥的会议。”


    卫昭挑眉：“王政委没意见？”


    “他不会有的。”


    是不会有，而不是没有。


    卫昭将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起身：“我这边事情也处理完了，今天中午之后我会带着愿意和我走的实验体离开。就预先祝贺你履新顺利了。”


    席言凛签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抬眸，跟着起身：“你这就走了？你昨晚和指挥……”


    卫昭轻松地勾起唇角，抬手打断了席言凛之后的话，“都说好了，而且我们之间的事情，也没有向你告知的义务。”


    席言凛皱眉，还想说什么，但卫昭已经转身准备走了。


    “卫昭，”席言凛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我会派一支通讯小队和你们一起出发。”


    卫昭转头，疑惑地看着他：“我不需要。”


    “我需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行动 席言凛


    席言凛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卫昭盯着席言凛的眼睛，像是在看什么稀奇：“你没事吧？”


    “有事，”席言凛十分认真冷静, “你的安全和要做的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


    卫昭拧眉：“第一，我的安全，是我自己需要负责的事情, 和你无关。况且，我现在对你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我不希望继续在你们劳什子重要人员名单上, 这事儿我也会和秦垣说清楚。第二……”


    卫昭清了清莫名有些干涩的嗓子，“我要做的事情, 和你，甚至和冷冻人都没有关系，不要来打听我的任何事情。”


    说完，卫昭准备离开, 但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紧紧攥住。


    皮肤上的触感如此真实, 卫昭又莫名怔愣了一瞬——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休息, 昨天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才会这样。


    席言凛：“卫昭，你为什么对我总是这么大的敌意？又为什么总是在拒绝我？”


    卫昭想要挣脱, 但席言凛攥得很紧，他便松了松劲，径直说道：“因为你很烦。”


    “到底是因为我很烦, 还是因为你不敢面对你自己？”


    “哈？”卫昭嗤笑：“你又在青天白日发什么梦噤？”


    “你害怕自己有软肋，害怕自己又被抛弃，害怕自己有牵扯, 所以不和任何人产生过多的交集。但如果因为害怕失去就完全不拥有，卫昭，这才是真正的一场空。”


    席言凛松开了他的手，继续说道：“哪怕真的会失去，但至少会知道拥有是什么感觉。”


    卫昭垂眸摸着自己的手腕，并没有说话。


    席言凛微微挑眉，又试探性地继续说道：“况且，我和秦指挥都在这里，我们怎么会抛弃你？”


    卫昭这才抬眸：“你知道了？”


    “猜到了。”


    席言凛倒是也没隐瞒，继续说道：“前段时间突然打听秦指挥的感情史，又半夜来找他，邱老师这么胆大的人却对这件事讳莫如深，基本上就能拼凑出真相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在今天这么重要的会议之前，他还选择先去做‘必须要做的事情’，那必然和你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