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
“……所以你根本是忘了那个婆婆长什么样子了吧?”
程四方:“师祖奶奶这不怪我。这婆婆出现的时间太短了,我确实没看清楚。”
很好。
非常好。
开局两个娃,一问三不知。
周青崖现在只想把自己锤死,回神堂峪再躺几年。
“算了,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周青崖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她稳住心态,耐心道:“眼下最迫在眉睫、最急不可耐、最生死攸关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
程四方义愤填膺:“是找到残害我师门的凶手。”
“错。”周青崖的肚子恰在时宜地叫了两声,“是我的肚子饿了。”
“……后厨锅里蒸着有馒头,我去给师祖奶奶拿!”程四方跑得飞快。
在等馒头的时间里,周青崖也没闲着。她仔细地观察了一遍药铺,翻阅药方笔记,还因为太饿偷吃了几颗枸杞,最后大概搞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距离她跟天道打架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这五年她被深埋在雪中,与死无异,直到因缘巧合被程四方唤醒到这儿来。
第二,这个小宗门,更准确的说就是个药铺。药铺老板应该就是程四方口中的师尊,是个女子。可惜周青崖一点也不记得。
第三,程四方的这位女师尊修为不低,起码不会低于四境。来抓她的人很多。
“师祖奶奶,你是怎么看出来人很多的?”
程四方问。
“梁柱上的痕迹深浅不同,纵横交错;地上足印轻重不一,”周青崖指尖轻触地面,捻起几缕细尘凑近鼻尖。有一股淡淡的异香,不像是中原的香料。
地面十分干燥。这些人是在下雨之前就来了。又或者,他们的修为很高,速度很快,足不沾地。
“你师尊可有仇家?”周青崖问。
程四方摇头且表达出他的伤心:“师祖奶奶,你真的不记得我师尊了吗?逢年过节她还给您老人家烧过香呢。”
什么节,清明节吗?
周青崖拿起馒头塞进嘴里,边吃边道:“屋里的打斗痕迹很有限。我猜,她是怕惊扰后堂的窈安,所以设下了结界。他们在结界里打的架,我看不出你师尊用的什么招式。”
修真九境。一境引气,二境观照,三境抱朴,四境洞天,五境化神,六境渡劫,七境镜玄,八境圣人,九境长生。
洞天境以上的修为者才有能力设下结界。
程四方否定道:“师尊平时从不打架的。师尊非常温柔可爱,我和窈安都是她捡回来的,她教我们认草药,说话声音都很轻的。”
“你说这些对我猜出来你师尊是谁,完全,完全没有一点帮助。”周青崖苦笑。
她结识的修真界朋友,不是一同出入妖窟、并肩猎妖分食的生死之交,就是呼朋引伴、醉卧花间的酒肉知己。这些人要么嗓门一开便震天响地,要么满口谎言胡吹一通,反正跟“温柔可爱”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师祖奶奶,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好好想想。”周青崖认真道,“好好想想明天吃什么。”
我倒!程四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师祖奶奶,您已经吃了八个馒头了。”
周青崖:给你饿五年你试试。
“对了,师祖奶奶,明天是八月十五,钱潮江涨水奇观,每年这时候江边的香满楼都会设宴三天三夜,免费请全城的百姓吃喝观潮。咱们可以去那里蹭吃蹭喝。”
“香满楼老板,”周青崖感动涕零,“他善呐!!”
钱潮江涨水奇景,万人空巷,竞相观看。
大江东去,潮起潮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岁月如流沙,转瞬即逝,回首天涯路远,豪杰冢皆化尘烟。
人生在世,不过百年光景,谁生谁死,于这纷扰红尘、浩渺乾坤而言,不过微风拂过,又会有什么影响呢?
等等,
不会吗?
第2章
次日出发自香满楼的路上,周青崖瞥了又瞥身边的程四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一定要把你师妹背在背上吗?”
程四方奋力背着师妹,少年的腰被压弯了半截。他双手小心翼翼往上托了托:“上一次我一个人出门,回来师尊和师妹都遭了难。我再也不要丢下窈安一个人了。”
“而且师祖奶奶,您不是说师妹今天就能醒过来吗?”
后面这句话,周青崖听出来,比她死了五年的怨气还要重。她只好道:“今天有十二个时辰,这会还没到中午呢,你急什么?”
程四方有点嘀咕。不是他生疑,师祖奶奶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靠谱的气息。
他正嘀咕着,忽然背上一轻。他心下一紧,这才发现是师祖奶奶将窈安从他背上拎起来,轻松地挂在右肩上。
“我这双手,从前可是拿双剑的。”周青崖大步流星,对上他惊讶的目光,微微一笑,“有的是力气。”
双剑,一剑轻如鸿羽,出鞘无声;一剑重若泰山,落锋撼地。
大抵是过了一夜,周青崖在神堂峪冰封五年的身体回温。她脸上的苍白尽数褪去,唇红齿白,笑意嫣然,看起来也才堪堪二十。身姿修长,举止间兼具豁达与明媚。
程四方小跑着跟在旁边:“师祖奶奶你看起来很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
“那你还叫我奶奶。”
“不能乱了辈分。师尊说您很厉害,您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
师尊每次提起师祖奶奶时,眼睛都亮晶晶的,无限崇拜,总让程四方对师祖奶奶充满了想象和滤镜。
周青崖有点小骄傲,清清嗓子教育道:“这就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那你怎么还死的这么早。”
周青崖语塞,只好看向前面广阔无垠的水域:“啊,大海。我来了~”
“师祖奶奶,那是江水。钱潮江。”
钱潮江涨水时节,江水汹涌浩荡无边。潮声自天际滚滚而来,如万马奔腾,似雷霆震撼。雪白潮头高耸入云,水雾弥漫间,如有龙蛇之影,咆哮穿行,搅动风云。
江风怒号,扑面生寒。江边的阅景楼上,一位老者低声喃喃:“潮起潮落,皆是天道呼吸。所谓修行,便是顺应自然,借势而行,顺势而为。少爷,您可悟出些什么?”
被他称为“少爷”的公子名为解琅,此刻显然心不在此,他头戴额饰,敷衍地嗯了几声,手指敲在桌面上,像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我说解兄不必着急,再有一炷香的时间,这些人群便能散去。”另有一位公子身着华服,手摇折扇悠闲坐于窗边,从他的位置正好看到楼下成群结队离去的百姓,身着白衣的书院弟子在一旁有序指挥。
一个月前,从观澜院传出十二个字:“八月十五,钱潮浪起,重现于世。”
观澜院,地处东方云山。院人足不出山,却能占卜天下万事,洞悉人间万象。所占之卦无不灵验。
而在钱潮江中,修真界之人皆知,藏着一座锁龙塔。
古有恶龙性情暴戾,兴风作浪,祸乱九州。禹王治水,命能工巧匠铸起一座十八层塔,以十八根铁锁捆缚龙身,设阵封印,将龙镇于塔内。而后,禹王引万川归流,令滔滔江水将整座塔淹没于钱潮江底。
自此,江水奔腾如怒,年年潮涌似雷,好似恶龙不甘的回声。
如今,要重现于世的,肯定是此恶龙。
“书院弟子最是假惺惺,说什么是来疏散百姓,”解琅不忿道,“说不定是也想降龙扬威。这钱潮江边,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双眼睛呢。”
不远千里赶来观潮的百姓们被书院弟子好言劝走。在世家公子眼中,人山人海犹如群蚁,实在无趣。
朱赫收回目光,摇着折扇宽慰道:“修真界谁人不知,解兄你早就放言,恶龙是你囊中之物。我想他们不会来自讨没趣。”
“那倒是。姐姐帮我打过招呼,几大世家都答应了不会来凑这个热闹。”提到姐姐,解琅满脸自豪,“但书院向来独立,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当今年轻一辈中,仅书圣那位大弟子,与令姐两位同为渡劫六境下。区区一条龙而已,他不会不给令姐这个面子吧。”
“你是说谢悬之?他怎么能跟我姐姐比。”解琅嗤了一声,得意洋洋低声故作秘辛道,“他这个人早废了。”
“哦?此话咋讲。”
“他道侣死了。”
“噗。”朱赫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谢悬之有道侣?”
“我也纳闷呢,谁不知道谢悬之性情冷漠,不苟言笑,拒人于千里之外,向来连说一句话都嫌多。这种人居然会有道侣。”解琅嘲笑道,“我看是他读书读傻了,把书中人当道侣呢。”
他还记得姐姐曾带他去书院‘拜访’。
说是‘拜访’,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让他拜入书院。
同为渡劫六境,姐姐却连谢悬之的面都没见着。这位书圣大弟子只遣了一位小师弟来传话说“令弟心浮气躁,非能潜心研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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