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箓骤然展开,化作半透明的圆弧形屏障。
第一道风刃撞上来时,屏障如流水般顺势承接,风刃的锐气竟被柔化,成了绕着屏障流转的淡青气流。
紧随其后的两道风刃亦如此,刚触到屏障便失了凶性,三道气流在屏障内盘旋交织,活像被驯服的困兽。
风者,天地之气,当顺其势而用之。
谢妄原见状难得对这小子有了几分兴趣,正要再催灵气补招。‘程四方’已凝动心念。符心“反求诸己”四字骤然亮起,屏障内的气流瞬间调转方向,循着风刃来处疾射而去。
谢妄原瞳孔微缩、躲避不及,被困在环形风阵之中。
“施于人者,反诸己身!”台下有符修学子认出来,又震惊又兴奋出声,“是书院的术法!”
“他真的是梅先生亲自教导的弟子!”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连胡琼都目含欣赏,连连颔首:“好。”
好哇好哇。
偷梁换柱。好你个谢悬之!
风阵旋转间卷起沙砾,谢妄原困在阵中,躁意渐生,或劈或撞。任其如何催动灵气,皆如泥牛入海,风墙纹丝不动。
他越躁怒,风势便愈柔,拂他衣袍,以柔克刚。
议论爆发,无数双眼睛聚焦,期待着‘程四方’说些什么。
他眸光依然淡淡疏离,拒人千里,声音平缓无波:“到此为止。”
不是“凭你也敢拦我”、
不是“我凭什么拦你”、
是我要拦你。
是我来拦你。
我来拦你,你便只能无路可去、到此为止。
你的实力、你的愤怒、你的不甘,在我面前都无足轻重。
四个字,轻飘飘的,只如四座大山,狠狠压在了谢妄原的心头。
道祖在上!
程四方的邪修教导终于“作法”成功了。
周青崖没心思察觉出孩子的异常,脑海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现在全神贯注对抗的是殷秋。
折风剑比世上任何一把宝剑都要纤长,薄如蝉翼,从前在周青崖手中是一两春风,此刻在殷秋手中便是一泓秋水。
白露,凝霜,斩秋水。
白光一现,最强的滔滔秋水已至。
剑气如秋水决堤,奔涌如雷。先是飞瀑悬天般倾泻而下,继而化作长河倒灌之势。
境界之差。这一剑,她要怎么应对?
独立潮头的周青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决定。
她放下金缕绫,细密如水丝的剑气立刻划开面皮。暗红血珠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血花。
一滴,一滴,血花在脚边碎溅。
她落魄中扯唇一笑。原来一滴血落下,可以这样漫长。
全场默然,不明所以,很快小声私语:
“她要干什么?怎么不躲?”
“是躲不开了吧?”
“不会.....真的要闹出人命来了吧?”
所有人都在想——
“难道她还有什么后手?”
顾明蝉和宁既明一言不发,心悬于口。
场上,姜殷勉力站起身来,或许此刻只有她明白周青崖想要做什么。
周青崖想试试。
可惜她失败了。没有一丝犹豫,折风剑伤了她。
外人不会了解,并非折风剑背信弃主。这就是昆仑剑阁独一无二、古老霸道的秘术,镇剑诀的威力。
她虽能明白周青崖的做法,却不能明白她的心情。
没有人能明白她的心情。
姜殷提剑而起,她不想欠这份人情。却听到周青崖落寞中依然沉静的一声:“退。”
场边,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周青崖耳边无限清晰,她终于听到最后的水声。
水声落下。
“程四方,申位。”
一声“退”字,姜殷了悟。与周青崖两人足尖点向台面,身形双双往后急退,势如飞燕,退出剑气笼罩的范围。
“砰” 的一声巨响。折风剑剑气狠落石台,青灰色石面瞬间崩裂,雕刻精致的莲花瓣从台体脱落,炸成漫天翻飞的石块。
好不容易捱到最后的修士们直直从崩裂的石台边缘摔了下去,忍不住破口大骂。
台倾屑飞,台下学子们掩面。待再睁开眼时,只见殷秋站在最中间,半截莲花台上。
程四方,姜殷,周青崖,谢妄原分别位于申、庚、酉、辛位,衣袂翻飞,或立或半跪,脚下稳稳各自踩着一块炸裂开的莲花石瓣。
自梅山上飘来的花瓣漫天飞舞,混杂着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剑气斩开风阵,谢妄原长发凌乱,显得几分狼狈。他伸出手掌接住一片花,咧开嘴:“什么破花、还挺好看的。”
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是千年莲花台,是由太初矿脉开采出的矿石砌成。坚固无比,好几次地震都纹丝不动。”
“竟然会被殷秋一剑斩开。”
“所以那女修早就计算好了吧?她知道殷秋的厉害。”
逼出殷秋最强的剑招,又能全身而退。利用规则,使她想要的人都“留”在台上。
那些坚信“有她苦头吃”的长老们脸色不佳,鸦雀无声。
周青崖眼前发黑,摇摇欲坠。她不是知道殷秋有多厉害,她是相信折风剑的厉害。
但是折风剑你完了,竟然敢伤我。
我哄不好了我哄不好了我哄不好了。
思绪混沌之中,耳边似乎有人从很高很遥远的地方,轻声唤她:“周青崖。”
嗯?
一个个的都叛逆了。
孩子大了,直呼她名。
剑也反了,差点要她命。
哈哈。
中年女修,疲惫如狗。累了。毁灭吧。
她一头栽倒。
顾明蝉和宁既明跳上台去。
周青崖想起什么,又挣扎着睁开眼睛:“……机智吗?我这想法。”
宁既明弹了一下她的瓜脑子:“特别机智。”
“录下了吗?”没录下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顾明蝉眨了一下眼睛:“那还用说?”
她这才放心睡了。
欢呼雷动,已与她无关。
顾明蝉的臂弯柔软暖和,宁既明冷静地指挥医修弟子。
如果她有后手,他们俩就是她的后手。
*
武试初赛结束了。
梅潭柘从玉简中得到消息,第一时间便要冲进屋里抱住师兄大腿。
成功了!不愧是师兄。他要一辈子追随师兄。
师兄只有他一个师弟。明月高悬,独独照我。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他的手刚碰到门,就听到屋内传来声音:“不必进来。”
“哦。”梅潭柘不觉有异,挠挠头,小声道,“师兄你好好休息。”
程四方的修为境界不高,不能长时间承载谢悬之的神识。
纵使不舍,他依然果断地从程四方识海中抽离。
屋内漆黑。他盘腿而坐,静得能听到不止的心跳声。
他坐着,如同一尊神佛。
很久之后。
一滴晶莹的泪珠倏然从神佛的面庞缓缓滑落。
世人说,眼泪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要轻易流下。
但谢悬之这一生的眼泪,注定要为他的心上人周青崖而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中州的参赛选手都住在飞龙楼旁的偏殿。
一大早, 天未亮,寒气浸骨,檐角还滴着晨露。殷秋已坐在庭中, 长剑横搁膝上。
每天清晨,拭剑三遍,这是他的习惯。
第一遍, 动作利落,绸布从剑首滑至剑尖, 力道均匀得不见起伏。刃面掠过细响, 他眉峰未动。
第二遍,换了干绸, 他手腕微转, 绸布裹着剑脊往复擦拭。雪亮的刃面照出他清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实,连指尖都透着疏离, 仿佛与剑之间, 也隔着一层无形的寒。
第三遍拭剑, 他只取剑尖三寸处细擦,动作更慢更加仔细。
待到三遍拭完,他终于平静开口:
“为何痛苦?”
折风剑剧烈颤动。
出生在剑阁世家, 殷秋见过无数把剑, 从小便熟谙剑的习性。
折风剑此刻不是寻常的嗡鸣,是剑灵从深处传来的、带着挣扎的悲凉震颤。剑刃似要冲破束缚,连他按在剑柄上的指尖都被震得发麻,仿佛这柄剑正拼尽全力,想要自行崩碎。
这把剑性情温和,不应该有如此失控的自毁倾向。
当年埋在神堂峪大雪中有两把剑, 一剑黑,而一剑白。黑剑性格太过于刚烈,连父亲一时也无法降服。
这很反常。千百年来,旧主身死,神剑易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毕竟人的生命很短,而剑能不朽。
这两把剑有两个好听的名字,就刻在剑柄上:折风、断金。
它们的前一任主人在散修界里很出名,据说人称“剑道天才、散修第一”。人们甚至一度将她与谢悬之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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