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文，等同于永宁州的太子爷，从小到大都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但他长这么大，只在一人身上吃过闷亏，而且不止一次。


    无需想，那人无疑是凌休。


    两年前，凌休奉命前往永宁州，参加名方大会，却因一时没收住，失手劈坏了比武擂台祭风阁的楼层机关，一剑劈断七十二处，险些没将楼顶屋瓦掀了……


    陆淮文那天气得不行，非要与他一较高下，然后败阵，再继续死缠着要比试，凌休自知是客，他为主，几次三番好言相劝，陆淮文执拗就是听不进，说死都要打赢才肯放凌休离开。


    于是凌休灵光一闪，想了个损招，说比一场蒙眼射箭，不许运使灵力，输的人要对赢的人百依百顺一日，陆淮文当即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忙不迭应下。


    最后，凌休心满意足地带着稀世宝物衔春玉，回山门复命。


    等到陆淮文回味过来，那都是后话了，也被凌休抛之脑后。


    怎么就这么巧，还能在这荒郊偏僻处，听见陆淮文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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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枳芜


    “凌兄，可是认识陆淮文？”温净云见他面色沉落几分，思忖后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他现在恐怕是凶多吉少……”


    “他和我们是一起进来的，当时血雾突袭，他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独自一人冲进雾里寻找出口……”温净云顿了下，接着说：“但是雾散后，他就不见了。”


    对此，凌休并不意外，以陆淮文的直性子必然是安分不了，况且还遇上猎妖堂的人。


    夷洲之内有这样一门组织，名为猎妖堂，他们独来独往不受仙盟管辖，加入其中的大多为无门无派的野修，他们专以捕获妖物，剖出妖丹贩卖给修士，若是寻到妖力上乘的妖丹，增长的修为更是可抵十年苦练。


    曾有段传闻，猎妖堂的通叔原先是混迹在外的杀手，行事手段狠毒，只要收下买命钱，什么人都敢杀，直到后来入盟才开始做杀妖剖丹的事。


    通叔在猎妖堂中地位不低，陆淮文栽在他手上不出奇，想到这里，凌休沉默不语地看向通叔，对方察觉视线后亦是不甘示弱地扯动唇角，挑衅地笑了起来。


    凌休正欲起身，肩膀却被温净云一摁：“凌兄，切莫轻举妄动……”


    “眼下情况不利，这里除了我们，剩下的都是通叔带来的人。”温净云压低声音解释。


    此话有几分道理，若是此时起了争斗，灵力的气息反而会引来血雾，到时于谁都没有好处。


    但凌休听完，却眉梢一扬：“只要运使灵力，血雾就会出现？”


    温净云被问得一怔：“呃，是的……”


    语毕，凌休再度起身，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倏然空气中一道破风声，一枚锐利银镖闪过眼前，深进墙中——


    “你这是要去哪啊？”通叔撑地而起，阴森森的眼神睨着他，“妖物招数诡异，你既然进了这里，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别耍什么花招！”


    凌休的目光从门上缓缓移向通叔，“你的意思是，我从这出去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通叔边说着，慢悠悠地从后腰取下两把短刀，“你说你是微山首席弟子，可我怎么听说，那大弟子剑术超群，少时除妖得了一枚指环……”


    话音一顿，通叔问：“——道友，你的指环呢？”


    此话一出，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一同看向凌休空无一物的双手。


    见状，几个受伤的猎妖堂修士全都坐不住了，接连急忙起身。


    “这人……这人该不会是妖怪幻化吧！”


    “从这人进来我就觉得古怪！这儿可是妖怪的幻境！微山的弟子怎么可能会来这里！他肯定是妖怪变的！他是想杀了我们！”


    “你刚刚想做什么！是不是想引来血雾！！”


    温净云忍无可忍：“他不可能是妖！”


    “你这女人！就是你把他带进来的！你们是一伙的吧！”


    眼看着场面在一瞬中失控，通叔掂了掂手里的刀，眼神虎视眈眈地和凌休对视，可下一秒却忽然高声大喊：“大家小心！！！他在调动灵力！！”


    正当僵持中，屋里陆陆续续地开始惊叫：“血雾！是血雾来了！！”


    “跑！！！快跑啊！血雾来了！！！”


    “已经飘进屋子里了！怎么办！通叔！通叔快救我！！！”


    看不清的雾中，随着猎妖堂的修士一个接一个消失，绝望的求救声逐渐平息……


    血雾渗进眼中时还会引起刺痛，为防止灵气外泄，温净云屏气凝神提高警惕，却不料一阵尤为强烈的灵力正疯狂搅乱雾气！


    “凌兄！不能运使灵力！”


    但仍旧是慢了一步，雾散去时，屋内空无一人。


    幻境顷刻碎裂，又在转瞬拼合。


    待睁眼时，地面忽然变得如云柔软，还在渗出暗红色的粘液。


    蓦地，冰冷的短刀悬在脖颈，“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通叔的身后站着所有猎妖堂的修士，甚至连温净云她们也没能幸免。


    “你这么气急败坏做什么，目的都达成了，心里不高兴吗？”凌休侧过头，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当时是不是就这样，把陆淮文耍得团团转呢？”


    只一柄短刀相隔的距离，他们对视半晌，通叔才缓缓放下刀：“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陆少主那可是自己非要进雾，怎么能怪我？”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老赖坯子还在这装无辜，把所有人当傻子。凌休真是连个冷笑都不想给，他也没闲工夫继续掰扯，陆淮文性子是冲动些，但也不是什么莽夫蠢货，哪有人上赶着去跳火坑的？


    而且凌休和陆淮文交手切磋不下百次，对那把万仞扇再熟悉不过，扇子中的藏刀经过特殊工艺，能致使伤口长时间血流难止。


    从进到屋子里，他就已经留意过通叔的伤势，当时心里有几分生疑，再听温净云一番解释，那结果显而易见了。


    若非通叔耍手段，陆淮文是断不可能对他出手的。


    通叔笑而不语，听着凌休继续说：“若不是他留手，你的头早就被万仞扇割下来了。”


    通叔摊开手：“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


    凌休面不改色地截话道：“不想死的，就听我的。”


    “凭什么啊！我们会进来这里，不都是因为你吗！要不是你在屋里调动灵力，血雾怎么可能会飘过来！！”


    “是啊，血雾怎么会飘过来呢？”凌休提起唇角，笑意不明地瞥了眼通叔。


    后者却抬手一拦，低声朝着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很快他们就镇定下来。


    凌休没理会，抬手虚空一点，掌心飞过一束流光，转瞬间一柄墨蓝玄铁长剑幻化成现，他五指收拢握住剑柄，剑尖震颤，凝聚数道剑气猛然直冲上空！


    众人目光被吸引，不由自主地抬头一望，就见虚无的上空出现了一道裂缝，像是被剑气所劈开，然而下一刻，那道裂缝蓦然眨动，里头的血光如同瀑布倾泻而下——


    “避开！”凌休旋身往后，脚尖一点凌空而起。


    但猎妖堂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况且每个人身上都还带着伤，等意识到危险的时候，个个连滚带爬地跑开，但血雨已经落在了头顶，紧随而至的便是痛苦哀嚎，他们瘫在地上身体僵硬，不过数秒，滚滚浓雾飘起，瞬间化作一面银色镜子。


    众人仓忙逃窜，无意中踩到镜子时，忽然就直接失重坠落进无尽深渊，所有惨叫声此起彼伏，通叔脚下一顿，猛然出掌打翻身前那名修士，纵身一跃，重重地踩在他的身上，直接将人当成垫脚石！！”


    这让本要出手救人的温净云顿时冒火：“你干什么！他们可是你的人！”


    “既然是我的人，那自然是要听从我的命令。”通叔不以为意，反而抖了抖衣摆上的血迹，“猎妖堂中，人命可是最不值钱的，他们能护我一时，也算不枉此生吧。”


    温净云脸色铁青：“你……！”


    “微山之下，众生平等。”凌休的语气冷沉，“你是对我师尊的话，有何异议？”


    “猎妖堂不受仙盟条规制约……”


    通叔的声音硬生生滞住，喉咙上的血线在无声淌血。


    凌休再问：“你有何异议？”


    刺痛感渐渐强烈，通叔当即妥协地双手一举：“并无异议，是我失了分寸，现在开始一切听你的。我只要妖王内丹。”


    那阵窒息感终于松懈，喉咙涌上大股血腥味，通叔默不作声地咽下，用另一只手捂住脖子。


    “都这么久了，阁下还不现身吗？”凌休抬眼看向高空的裂缝。


    “看来，我没猜错……”清冷空灵的女声从裂缝飘出，如一曲琴音在空旷中环绕不绝，一字一句轻微道：“你果然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叮叮叮”的悦耳脆音响起，身形如竹，披着银白衣裳的女子凭空而现，她腰间挂着一圈洁净无暇的银色圆镜，脚腕缠着金色铃铛，步伐轻盈，似踩着绵软的云，一步一步晃得声声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