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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页

    他哽咽失声地问:“谢竟秋,你告诉我活下来的人,究竟还要怎么活……”


    十六年前留下的人是谢竟秋,十六年后留下的人只能是凌休,他们之间连一次生死与共都不过是奢望,他们总是在阴差阳错,总是差一点,总是到最后都一定会分离。


    “我要怎么办……”凌休害怕地收紧双臂,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挽留他身上流失的温度和泯灭的灵魂。


    “谁来救救我们……我要怎么办啊,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还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他固执地握着谢竟秋的手,抵在了自己的脸上,试图用泪水去挽留。


    “谢竟秋,你别让我一个人……我好痛……我太痛了……”


    话音刚落,一滴清透的眼泪蓦地坠落在谢竟秋的眉心,顺着轮廓清浅的眉骨缓缓滑落,最终淌入他微睁的眸中,两人的泪水便无声相融。


    谢竟秋眼帘轻颤,泪水也溢了出来,他有些无奈,却更为愧疚地叹息:“是我不好……是我做得不够好,总是让你哭……”


    “凌休,我想要我们都活着,也想要我们一起死……”


    “可是,我……”谢竟秋话音一滞,口中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血水,直接浸湿了凌休的衣衫。


    连血都是这样的冷,凌休只觉心脏被千刀万剐般地痛,痛到连呼吸都带着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


    “我实在……舍不得要你再承受什么了……”谢竟秋深深地看着他,“我要如何……再看着你承受天罚这样重的痛苦……”


    自堪破天命那日起,布下此局便是他做好了抉择,若执意要取舍,那他甘愿赴死,并且他还要死得其所。


    “凌休,你总是不会说不甘,而我不想你总是委屈……”谢竟秋太想为他擦泪,可指尖太沉,掌心太冷,便只能这样束手无策地看着他哭泣。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谢竟秋的思绪忽然回到多年前的一个明媚午后,于是口中下意识唤出了那句多年前的称呼:“师兄……”


    但七窍流血的凌休已经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连痛感都在消退,他只能无措地抱着身躯渐冷的谢竟秋,一直不停地流着眼泪,根本不敢低头去看一眼怀中人满身的伤和血。


    谢竟秋的气息微弱,近乎断绝,仍旧含着泪说出了心中所念:“我想……你带我回家……”


    蓦地,怀中一空,化作一束微弱芒色,在眼前轻轻漾开,像是被风带走了,转瞬即逝。


    良久,荒芜天地间,跪在尘土中的凌休双手捂着脸,弯下腰无声地痛哭。


    天命周而复始,最终还是回到了他的身上。


    凌休安然无恙,谢竟秋功成身退。


    十余年布局,落得身死道消,只为他留下一条世间清明的退路,为此,谢竟秋无所不用其极。


    天穹阴霾尽退,守得天光破云开。


    微山之巅,春梧峰殿外。


    奚原立在白玉阶前,仰头望着澄澈渐明的长空,戾气消退无影,他却眸色沉沉,依旧心绪复杂难定。


    此战,应是胜了。


    可为何,仍觉惴惴不安。


    忽然,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剧烈的不祥。


    掌门离开山门时,留下的那封信……


    奚原抬手抚过袖中的素色信封,将其取出时,才发现信件上竟不知在何时起,残留在上面的灵力已经消失无踪。


    奚原不再犹豫,急忙拆开信封,展开那张素笺。


    ——展信时便是此战末,我早有预知,天下必将倾覆。若此战败了,还望奚原峰主带领余下微山弟子离开,即刻去往三州的境外之地,重整山门。


    另外,我门下二位弟子从潜与泊言,二人皆是天资卓越,乃修道奇才,也曾随我下山历练,通过了历练考验。从潜行事稳重,只是于修道一事,过于谨慎,这便是修为增进缓慢的原因;泊言性情急躁,于修炼一事,虽快却不稳,还望能够平心修炼。他们二人日后定能大有所为,竟秋在此请求奚原峰主,代我对二人多加照拂看顾。


    奚原峰主,我知你早年随徐宗主创立仙盟,弃道后,修为只减不增,三年前我留有一卷心法秘册,此卷与你修道之意极为相匹,你若是有意,可在书阁中将其取出。


    第三件事,便是我最放心不下,凌休若是事后知晓我诸多所为,也许会做出违逆天道之事,我至此别无所求,只希望他能够安然无虞,所以劳峰主一事,也将我此话告知于他。


    至此,望诸位顺遂。


    谢竟秋绝笔。


    “嗒——”


    一滴泪水滴在信纸上,清浅墨迹被晕开。


    看完后,奚原久久回不过神,他缓缓仰起头,用泪水模糊的视线凝望天空,喉间堵着满腔悲恸,待隐忍片刻后,终是撑不住分毫,强忍的泪水接连滚落,语气带着无尽沉痛,对着无垠苍天低声哽咽:“掌门祭道……往后微山是仅剩我一人……”


    可怎么就只剩他一人了,怎么就……都不在了。


    徐昼尘违逆天道而死,陇青受天罚而死,就连谢竟秋也未能避免。眼看故人接连离去,奚原忽然会想起最初修道时,也曾说过,不惧天命,无畏天威,虽死其犹未悔。


    可为何永远在做被留下的那个人,奚原的心中不甘,可却又明白,其实被留下的人才要承担更多。


    他早该知道的,掌门执意要将他带回微山,就是为了除去心魔,才可破镜成圣。


    掌门此局,是将一切生还的可能都压在了凌休一人身上,连同这整个天下的存亡,全都胜了。


    而代价,就是掌门承担三道天罚,必定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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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第四载春


    第四载春,微山上又下了场桃花雨。


    每岁春日,正值山门新晋弟子下山历练。


    此次历练之地,定于夷州内一个小镇,名为玉泉镇。小镇内有一面绿如翡翠的玉湖,湖水澄澈通透,清可见底。镇上世代村民皆传,此湖乃是天赐灵泉,饮一口湖水,可涤浊净身、消厄解灾。


    也是因此,玉泉镇的慕名者年年络绎不绝。


    但转变就在不久前,镇上有位老船夫在泛舟湖上捉了条黑色鲤鱼,他将鱼带回家宰杀的当晚,家中妻小忽然身体发生异变,开始嗜水如命,连皮肤上也不断生出黑色鳞片,正和那宰杀的黑鲤鱼一模一样。


    镇内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老船夫杀了水神的黑鲤,所以引来神怒;也有说是闹了妖怪,有妖物作祟,一时间谣言便疯传不止。


    待微山一众弟子抵达玉泉镇时,正值春光最盛之时。连日赶路风尘尽散,弟子们便找镇内的村民,租了小船泛舟玉湖。


    此时日光正盛,湖面风平浪静,碧波粼粼,两岸春柳垂落,景致宁静清幽。


    小船上坐着四名身穿红衣劲装的微山弟子,为首那位坐在左侧,手撑在船边,支着下颌一语不发。


    倒是坐在后面的两个小师妹好奇地一番左顾右盼后,其中那个忍不住开口:“从潜师兄,这儿真的有妖吗?”


    闭目眼神的从潜闻言一笑:“令仪,这得你自己去找。”


    “那要怎么找嘛,咱们在这湖上晒了一天,都成人干了……”令仪撇撇嘴,用手扇了扇风,接着又凑到旁边师妹的眼前,问道:“寒宁师妹,有什么法子吗?”


    寒宁讪笑道:“师姐,咱要有法子,就不能在这干晒了。”


    “你俩还好意思嫌弃啊?”从潜缓缓睁眼,笑着道:“我和你泊言师兄光陪你俩在这船上坐着了,合着你们是半点进展没有?”


    令仪道:“快了快了!我觉着这妖啊,肯定躲在下边不敢出来呢!毕竟我和寒宁师妹的锁妖阵,可是奚原峰主亲传!”


    寒宁纳闷道:“可是师姐,咱们山门里有哪个弟子不是奚原峰主亲传的吗?”


    话音刚落,只见沉默许久的泊言脸色微变,眼底的细微涌动转瞬即逝,他垂下眼睫,再次陷入了沉思。


    从潜见状,也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情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不过令仪是个直性子,平时就很是跳脱,开口就追问了一句:“从潜师兄,泊言师兄干嘛一直不说话,是不是晒中暑了?”


    从潜忍俊不禁:“你觉得在山上练剑容易中暑,还是在湖里晒容易中暑?”


    “那还是练剑的时候吧……”寒宁弱弱道:“毕竟泊言师兄带我们练剑的时候,都是站在太阳底下的,晒得咱一身汗,像从瀑布里走了一遭似的。”


    令仪一本正经:“瀑布吗?我以为是在鬼门关的炼狱里泡了个澡呢。”


    两个小师妹对视一眼,显然都对彼此的说法感到十分认同。


    忽然,泊言缓缓坐直,拧着眉心,低声道:“——有动静。”


    众人噤声,陆续凝神听着四方声响,风声、鸟鸣、以及水声……


    是水声变得有些乱了。


    泊言站起身,回过头看向后方,接着便瞧见距离他们不远处,还有一支竹筏漂在湖面上,那竹筏上躺着名白衣粗布的男子,脸上盖着一顶草箬,看不见样貌,不过在他的身侧放着一个灰色云纹袋子,看形状里面应是一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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