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摆弄你那些没意义的东西？”


    周嘉述不知道什么东西算得上是有意义，没意义这个词语的定义范围又在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这个房间里的墙上挂着他亲手绘制的一整面星空图谱，有他钟爱的吉他和架子鼓，书桌上也摆着这些年参加竞赛的各种辅导书。


    也许这些对于徐若水来说，都是没意义的事情。


    毕竟在她眼里，拿不到奖次，就等于什么都没做。


    徐若水很少主动进周嘉述的房间，也不被允许进入，绝大部分时间，她和他母子之间交谈的场所，就在门外这个空旷幽长的走廊上，连回音都清清楚楚。


    “谈谈吧，你接下来的人生计划。”


    周嘉述嗤笑一声，双臂撑开倚在走廊扶手边，懒散的视线不成调地往下望。


    “徐书记，我不是你的下属，也用不着跟你汇报工作。”


    徐若水紧紧抿住唇，下属会发收到，儿子只会给她添堵，她几度深呼吸，耐着性子继续问：“是想出国还是留在国内？”


    “去年你已经任性妄为过一次了，这次总该想明白了吧。”


    “没想好。”


    周嘉述还是那副散漫的样子，他手撑着下巴，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眸没多大波澜，声音也冷静。


    “您就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我能想好什么？”


    “国内还是国外，难道不是选择？”徐若水说，“是，去年你说我们没有尊重你，好，今年让你自己选。”


    “选接手爸爸的企业还是走您铺好的路？”周嘉述目光沉下来，一改常态，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妈妈，a和b之间的选项，从来都不是选择。”


    徐若水说：“这不好吗？”


    “弟弟每一天在家都在念着你们，但你们对他说，只有考第一名才会回来看他，所以他拼命学习，生病了也不敢说，怕耽误学习进度。”


    说到这里，周嘉述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多可笑啊，父母的关心和爱护，居然要靠一个个第一名来换取。


    他早就已经长大了，早就不再期盼这些虚无缥缈的爱，可他的弟弟不一样，在推往急救室的路上还在紧紧牵着他的手，用稚气的话和他撒娇。


    “哥哥，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好不好，等我下次拿到奖，他们就又可以回来陪我吃饭了。”


    没有下一次了，寸土寸金的地皮上建着一座牢笼，他遵循他们的旧路，被拉扯着回来，命运可预见的，会过上一样的生活。


    周嘉述冷冷道：“一点也不好。”


    徐若水的电话响了，她匆匆看了眼，接通以后和那边说等一会，再说话的时候语速快了点。


    “那你想做什么？”


    周嘉述语气平平：“我想读天文学。”


    “那你想都不要想，我告诉你没可能。”徐若水压着声音道，“你确定你一定会成功吗？科研这条路多的是失败的人，如果你一辈子都籍籍无名呢？”


    那就籍籍无名好了。


    其实周嘉述不是很明白，人活一生，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扬名立万。


    他心里其实也很乱，他想要走另一条路，可总有人总是拽着他往其他的路上走。


    这些人因为比他多走了二十年的路，所以一遍遍在他耳边叮嘱，这是一条最好的路，也是一条必选的路，走上这条路，你就会拥有繁华灿锦，迎来成功辉煌。


    宇宙中的每一颗星星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轨道，唯独只有他，被困在家族继承的枷锁里，永远没有办法解脱。


    星星，看见这样的哥哥，你会不会感觉很失望？


    周嘉述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坐在花园露台上看夜色。


    当晚零点，他的朋友圈久违的更新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星空图。


    *


    夏棉对这张图片研究了很久，甚至还发到了天文爱好者的论坛里。


    得到的答复寥寥无几，这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夜空图，没用专业设备，拍摄者的手法也很随意。


    底下有人评论打趣她：「小妹妹，一张照片都这么大动干戈，是不是喜欢的人？」


    心事被戳破，夏棉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她抿住唇，想到这几天周嘉述反常的沉默冷淡。


    她几次找梁西决打探，却没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就这样，离他的世界越来越远。


    夏棉好无力地叹了口气，她连他为什么不开心都不知道原因。


    这种状态一直延续到周五的晚自习，按照平时的习惯，夏棉照例带着竞赛练习题去英语老师办公室补习。


    她去的时候，周嘉述还没到。


    陈品韵说：“你先开始做这套题吧，不用等周嘉述了，他帮其他老师搬东西去了。”


    夏棉“哦” 了一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写练习题。


    办公室起先很安静，后来值晚自习的老师中途回来泡了杯热茶，见到陈品韵还在办公室，笑着打趣道：“陈老师，又义务加班啊。”


    “这不是忙竞赛的事。”


    说到这儿，陈品韵想起来这几天物理竞赛决赛出成绩的事，这事儿沸沸扬扬传开了好几天。


    她话里带了点羡慕的意思：“谁像你啊周老师，捡到一个周嘉述这么有天赋的，直接把金牌给你拿回来了。”


    物理老师嘿嘿的笑：“架不住他聪明啊。”


    夏棉一边听着老师夸奖他，一边安静地写着自己的练习题。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一刻分外美好，所追求的在笔下，暗恋人的名字就在耳边，晚风温柔，灯光葳蕤，她拥有无限奔赴未来的勇气。


    晚自习结束后，夏棉又回到教室里订正了一会错题。


    可能因为正式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她的心里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


    她以前在宜溪的时候参加过一些竞赛，但是规模都很小，那时候也只是试一试，不像这一次——是踏入庆大的敲门砖。


    一件事被赋予了多少意义就会承载多少压力。


    夏棉深呼一口气，不知不觉就在学校呆到了十一点。


    来巡逻的保安看见她这间教室还亮着光，拎着手电筒从门口探头进来：“同学，太晚了，你回家再学吧。”


    “好的。”夏棉快速收拾好书包，关掉教室里的灯，把前后门一起关上。


    走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走廊很亮，拎着手电筒的保安站在前一间教室门口，笑着冲她挥挥手。


    她心里一下暖了起来，也笑着挥挥手，说了声“再见”。


    这么晚的时间已经没有运营的公交车了，好在梁西决的家离学校本身就不远，抄近路也只要十来分钟。


    江洲每条街道的路灯都很明亮，两侧种着的悬铃木已经有秋的颜色，枝干变得光秃秃，风一吹，好像蝉音满枝桠就在昨日。


    夏棉背着书包慢慢往前走，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她跟着一起听读，努力辨明每一个关键词。


    因为太专注，连有人喊她都没听见。


    直到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熟悉的声音，还没看清来人，她的身体就先一步做出胆颤反应。


    “好久不见，夏棉。”


    “啪嗒”一声，耳机掉在地上，夏棉心慌意乱地蹲下来捡，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也在这时候滚掉在地上。


    她又弯下腰，慌乱的手指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摸索着，一种完全没有想到的慌乱充斥整张脸。


    她现在一定很狼狈。


    邱成单手插兜，笑眯眯地盯着她：“怎么了，见到我这么害怕？”


    “以为躲到江洲我就找不到你了？”


    夏棉呼吸窒住，她抬起脸注视着他，他和记忆中没什么变化，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皮肤微黑，瞳孔却很亮——这是他戏弄别人时最常有的表情。


    她一直在反抗他，却没办法摆脱他。


    想到这儿，夏棉整个人都沮丧起来，她不想再回应他，连连后退的脚步却暴露了内心的胆怯。


    也正是这一点显露的怯意，让邱成抓到破绽，步步紧逼。


    “夏棉。”


    不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像拉线划过大提琴那一刻发出的音节一般，夏棉混身凛然一震，双眸霎时间亮起，宛若见到救星一般扭头向后看去。


    周嘉述下了车，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剪裁干脆利落，漫不经心地推车走过来，支起的手肘微微前倾，不经意间抵住她发颤的后背，也压下了她所有的恐惧。


    他身高比面前的邱成高出一大截，自然而然的睥睨姿态，看他的目光也散漫。


    随后平静地转过头，注视着问她：“要一起走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是夏棉，这一章是我们的周嘉述。


    述：讲说；陈述；叙述。


    一颗在重压下被埋藏的心，有些想说的话始终未曾开口。


    写了好多次肆意随性的男主角，这一次想写一个有点不一样的，一个高敏感的，细腻的浪漫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