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的事情好多, 说着说着心情又难过起来，低着声音嘟囔了一句：“为什么我怎么努力，也没办法追赶不上你的脚步。”


    这是来自17岁时夏棉的困惑, 在她对高考尚且全力以赴的时候, 周嘉述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优秀生, 而在她要毕业这一年, 他已经入职了航天院，是科研成果显著的大工程师。


    他怎么那么难追。


    夏棉有些不高兴地扭过头去，脸颊气的鼓起来，像只仓鼠似的。


    周嘉述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来，虽然这时候笑，是个很不地道的行为。


    他招招手, 点了两杯橙汁, 拿过菜单问她要吃什么。


    “心情不好应该吃点甜品, 伯爵奶冻毛巾卷，吃不吃？”


    “不吃。”


    夏棉摇摇头，鼓着脸，洒满巧克力粉的毛巾卷, 咬下一口就会沾得整个嘴巴都是奶油，她想在周嘉述面前保持好形象，于是特别淑女地摆摆手说不要。


    周嘉述给她点了栗子蛋糕，他手点着桌面，轻声问她：“怎么给自己压力这么大？”


    “还不是你们太优秀，西决哥自己创业成了合伙人，迟雨进了一家特别有名的企业，还有你……”


    夏棉小声嘟囔道：“你一直都走在我前面，我怎么跑都跑不到你面前。”


    周嘉述哑然失笑：“为什么一定要跑到我前面？”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我。”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夏棉背着它走了好久又好久。


    说完这句话她别过脸清咳了声，端起面前的橙汁掩饰尴尬喝了两口，什么都没继续说下去。


    但周嘉述听懂了。


    他懂她的回避闪躲，言不由衷，那些从17岁带到今天的喜欢已经变成了一颗衔在嘴里泛酸的糖，回忆带过来一吮，就涩得想要掉眼泪。


    说到底当年还是他的错，他太迟钝，发现端倪的时候太晚。


    他很明确地告诉她：“高三那年我遇到你时，你就在我眼睛里了。”


    “什么。”


    夏棉愣了一秒钟，垂下的睫毛扑了扑，很快，她若无其事抬起眸，以为这个话题到这儿就终结了。


    没想到周嘉述继续说了下去，他向来内敛的情绪在这时候完全显露出来，好像单为她一个人表明心迹似的。


    “我第一次对你有印象是在陈老师办公室，你总是去问问题，有礼貌态度也很好，每次出成绩的时候就算自己沮丧也会去安慰其他人，决定一件事以后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那天你跟我说你要考庆大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就想知道你最后还会不会选择这条路，我一直注意着你，没想到你真的坚持下来了。”


    “你真的很棒，夏棉。能够在喜欢的事情上一直坚持着往前走，本身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周嘉述说话的语气依旧很平缓，一字一句砸在她心头上。


    夏棉唇角微微牵动，别过脸去，心里埋怨着，周嘉述怎么还是这个样子，短短几句话就能牵动她的全部心绪，而她还如从前一样没出息，因为他几次三番被感动到有掉眼泪的冲动。


    她哽咽道：“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


    她很普通，很平凡，没有赚到很多很多的钱，也没有获得很多很多的荣誉，依旧是那个扔进入堆里不会被一眼注意到的夏棉。


    那些存在于童年时代的欺辱，打压从来没消失过，常年留守的自卑就像一场时不时经过的阵雨一样困扰着。


    她的世界就是这样，偶有晴天，常常下雨。


    她执着地为自己撑一把伞，却也因此错过了许多向外求的风景。


    喜欢周嘉述是一件不可惜的事情，这是她17岁时给出的响亮答案。


    那现在呢？错过周嘉述会可惜吗？


    夏棉垂下眸，纤长睫毛被水润湿，她心神恍惚地看向窗外，目光悄悄从玻璃窗上的倒映瞥他的侧颜。


    周嘉述拿出一件礼物递到她面前，他唇角微微翘起，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说：“其实你今年的生日礼物还有一件。”


    “只是那时候我不确定你是不是讨厌我，所以没敢给你。”


    夏棉脱口而出：“我怎么会讨厌你？”


    他立刻得逞地笑了。


    夏棉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她拆开礼物盒，安静地看着盒子里摆着的一本书。


    更加准确的说，这是一本亲手写给她的书。


    她脑子懵了一下，抬起的手却已经自觉翻开第一页，是她考上庆大那天的照片，她实在太开心，抱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梁家门口傻笑个不停。


    那天周嘉述恰好找梁西决打篮球，他新买了一个相机，拎在手里百无聊赖地等人。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他也曾将目光放在她身上过。


    夏棉忽然有些释怀了，有些感情得不到答案也没关系，至少这份感情又被很好很好的珍视过。


    这就足够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她这么幸运，喜欢过像周嘉述这么好的人的。


    一页一页翻过去，夏棉发现这本书简直就是她的个人成长路，从她在庆大绩点第一大成绩单到拿下国家优秀奖学金，还有她参加各个竞赛获奖的公告信息，几乎每一次成长都被用心摘录下来。


    摸着厚厚一大本，她惊讶地发现，原来这7年自己的成就，也可以积累如此厚重的一本书。


    周嘉述温声宽慰她：“每个人天赋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在感情上木讷愚钝，看不见别人的喜欢，连自己的喜欢都后知后觉。”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周嘉述。”


    抱着这本厚厚的书，夏棉忽然泣不成声，因为知道自己被看见、被关心，原本酸涩的暗恋得到了同等的回馈，她那颗沉寂的心又再度涟漪起来，好像在昭告那个属于周嘉述的时代再度来临。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


    夏棉还记得送周嘉述离开那天，也是一个盛夏，那天骄阳似火，她捏着一柄遮阳伞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看他离去的身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见背后的她。


    那时候她笃定，他们不会再见了。


    后悔和遗憾在那一刻铺天盖地涌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暗恋的寂静无声犹如一场惊雨，将她所有的缠绵的心绪都化开。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莫过于你人间一场惊鸿来到我世界，却从不知道我喜欢过你。


    加州和江洲的距离真的好远好远。


    他和她，也是不可能。


    夏棉终于哭着说出这句话：“周嘉述，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接近我？”


    周嘉述愣在了原地。


    站起来给她递纸巾的动作顿住，他想要给她擦一擦眼泪，又或者是哄一哄她，所有的心绪却都因为这一句浸满悲伤的话都停了。


    她在推开他。


    他忍不住低声问了句：“为什么？”


    骄傲在这时候荡然无存，原本扭头就走的个性也在这时候奇异地收敛下来，周嘉述眉眼低垂，想听到她一个答案。


    夏棉含着一双雾气蒙蒙泪眼看着他。


    她要怎么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要怎么告诉他，因为我控制不住喜欢你的那颗心，你的每一次靠近，每一句无意的话，于我而言，都像是一场奔涌而至的海啸。


    可我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不会为一个人义无反顾留在京北，奔赴加州。


    ……


    所有的理由都很难说出口，自始至终，这场喜欢都是她一个人无声的悸动。


    夏棉有些难过的想，今天真是太糟糕了，她还是因为自己的喜欢迁怒了他。


    可周嘉述什么都不知道。


    她擦掉眼泪，假装很坚强对他说：“因为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这是十七岁那年周嘉述送给她的答案。


    夏棉过了好多年才明白这句话的真理，现在她怀有同样的心情，还给他。


    *


    收拾好心情，夏棉回到实验室继续开始工作。


    中途徐怡瞥了她好几眼，不太敢说话的样子，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连文思邈都看出来了，问她怎么了。


    夏棉简单说了句：“研讨会周末你不用陪我讨论了，梁教授推了徐怡去。”


    文思邈愣了一下，安慰她：“这其实挺常见的，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你这次退一步，梁老师下次肯定会给你一个别的机会的。”


    夏棉“嗯”了声，继续做手里的事。


    过了一会儿，司淼从外面走进来，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夏棉，周工说有事找你，让你去他那一趟。”


    白天闹了一遭，夏棉这会正尴尬呢，她“哦”了一声，低着头继续手里的事情，脚步怎么也挪不开。


    过了五分钟，放在台面上的手机震动一声，她瞥了一眼，摘下橡胶手套。


    「暗淡蓝点」：出来，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