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的，夏棉忽然想到文思邈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苦笑了一声。


    她问孙小小，怎么样才算忘记？


    大家都心知肚明，有很多记忆是无法忘却的，不论是幸福的，还是难过的，只要你曾为此有过涟漪，那这段记忆注定会长长久久地出现在你的生命之中。


    但文思邈不懂这样的感觉。


    夏棉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将她列为合适发展对象这一个行列里的，也许是在实验室里的几次打交道，又或者是一起开组会时的课题讨论，具体的原因她已经不想再细究。


    她拒绝了他，属于她的课题已经结束了，剩下的种种，都是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课题。


    她不应该为此有任何的烦忧。


    想通了这一点，夏棉心情豁然开朗，她推开车门，下车前说了句“谢谢师傅”，顺手在app上打了个五星好评。


    评完分刚好看见顾诗兰拿着车钥匙出门，见到她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表。


    “你不是11点到的飞机吗？怎么都到家了，飞机提前飞了？”


    夏棉笑了笑没说话。


    顾诗兰“啧”了声，不用说，她心里也明白，八成是这姑娘怕麻烦到她，往晚报了航班抵达时间。


    她一边拎行李一边说：“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呀，我在家也没事干，开车到机场也就一个小时的事，机场车多难打啊，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子多危险。”


    “张阿姨，棉棉提前回来了，菜您现在就得坐了。 ”


    顾诗兰往客厅里面喊了一声，回头对她说：“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个，所有的东西我都没动，哦对，拖鞋和四件套给你换了件新的。”


    “也别觉得麻烦我，家里房间多没什么麻烦的，梁西决这浑小子一年半载也不回来一次，你叔叔总出差忙，家里就我一个人都要无聊死了。”


    夏棉哎了声，过了会儿轻声说：“那我有空经常过来陪您。”


    “那很好啊，棉棉，你刚好专业对口，帮我看看花园里种的那丛绣球怎么总是养不活？”


    夏棉去花园里看了眼，这绣球被养在西北角的阴凉处，她蹲在花坛边用手探了探土壤的湿度，心里有几分了然，折返回去对顾诗兰说，“缺光照，绣球这种植物其实不喜阴，它们也需要太阳的，只是不耐晒，秋天的时候可以摆出来晒一晒太阳。”


    “原来是这样。”


    顾诗兰竖起大拇指：“棉棉，你太厉害了。”


    夏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她这算什么厉害，一些基本功而已，回到乡下懂的还没有奶奶多，还被许曼云数落着冷门专业不好找工作。


    菜都是下午提前备好的，张阿姨动作很麻溜，一会功夫就做好了几道菜。


    顾诗兰是个挺随和的雇主，挥挥手让她早点上楼休息，回头第二天起来再收拾就行。


    她去地下室开了梁父的酒窖，从里面找了一瓶珍藏的红酒，笑眯眯问：　“喝点？”


    夏棉没喝过红酒，但顾诗兰太热情，再加上她自己也好奇，便也斟了一小杯尝着。


    香气内敛，入口清爽刺激，她第一次喝干红，“嘶”了下，感觉嘴巴发紧。


    顾诗兰撑着下巴，摇晃着红酒杯，笑吟吟地看着她，风摇曳起窗前的纱帘，映着影影绰绰的身影。


    她忽然发问：“感觉毕业以后你好像没那么开心了。”


    “棉棉，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有吗？”


    夏棉心突了下，对上她的眼睛，忽然泄了一口气，老实道：　“好吧，是有一点。”


    顾诗兰有丰富的访谈经验，不管是作为提问还是被提问的人，她的态度都能够保持一种娓娓道来的温柔，尤其是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令人不自觉就想将所有的烦恼倾诉。


    夏棉低头又抿了一口酒，深呼吸，缓缓道：“就是有点被推着走的感觉，奶奶年纪大了，这几年身体也不太好，我妈每次打电话就问我学习怎么样，毕业了打算找什么工作，恋爱结婚也要考虑着了。”


    她感叹道：“以前上学的时候虽然很辛苦，但只要忙高考一件事，现在要想的事情可太多了。”


    还偏偏一件事都没成功。


    工作未定，恋爱未谈，想回江洲，又摇摆不定。


    “你太懂事了，棉棉，把所有的情绪都背负在身上，总有一天会被累垮的。”


    夏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顾及太多人的情绪了，对生活里的每件事似乎都处于一种过度焦虑的状态里，长久以往，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绷着，只要稍稍停下来，就会有一个声音响起：快，夏棉，你就快要被别人赶上了。


    但总有她得不到第一的地方。


    她在学着释怀，学着放手了。


    今晚月色朦胧，天边的星璀璨明亮，顾诗兰多喝了两杯酒，有点微醺的状态，抱着酒瓶眯瞪着眼睛嘟囔道：“这瓶酒年份不行。”


    “想当年你叔叔追我，可是送了我一整箱我出生那年贮藏的酒。”


    早就听梁西决说过父母恩爱，但具体的故事夏棉可从来没有听过，她带着点好奇问：“你和叔叔怎么认识的啊。”


    “我偷户口本嫁给他的啊，他当年一穷二白，我爸妈可瞧不上他。但我喜欢他，一个冲动就跟他跑了。”


    顾诗兰说完立刻看她：“棉棉，你们可千万不能学，这算是我运气好遇到了对的人，但现实里找男人还是得擦亮了眼睛。”


    夏棉点点头：“您对叔叔可真好。”


    “他对我也不差啊，赚的第一笔钱先给我安了个家，他把所有的财产都写在了我的名下，就为了让我风风光光回娘家。”


    “生西决的时候我难产，醒来趴在他怀里哭着说气话，让他要孩子就自己想办法找人去生，反正我是再受不了一点这个苦，结果转头第二天他就去结扎了。”


    说到这儿，顾诗兰轻嗤一声：“你说这人傻不傻，我就一句气话。”


    “所以你说，感情的事情怎么能算得清呢？”


    夏棉眸光一颤，因为这句话被勾起的心绪，她缓缓抬起睫毛看向顾诗兰。


    顾诗兰了然地勾起唇，用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了一分为二的两个半圆。


    她语重心长地说：“两个人本来就是独立的，你不往前走，他也不往前走，没有牵扯，你们两个生活要怎么融在一起？”


    夏棉怔怔地看着桌面上分开的两个半圆，她搭在膝盖上的指尖蜷了蜷，眼底闪过一丝迷茫。


    她忍不住发问：“难道爱情一定要有牺牲吗？”


    “什么牺牲不牺牲的，为了爱情舍弃的，那叫奔赴。再说了，你管他欠不欠，感情就是要彼此亏欠才能谈下去。”


    说着说着，顾诗兰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酒留给你，你自己悟吧，对了，回头垃圾给我扔了。”


    夏棉一个人在花园里坐了很久，晚风吹过她脸庞，带来爱人一样的轻浮。


    她在夜色中滴下一滴眼泪，像是不受控制的反应一样。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推心置腹的话，她想，这些话一定不是顾诗兰的临时起意，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但没有明说，只是以这样的方式开解她。


    原来亏欠也是爱吗？


    夏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她对许曼云和夏正国都很客气，他们也常常夸她乖巧懂事，不添麻烦。


    即便偶尔通话交谈中有不愉快，她也会找个理由礼貌挂断电话。


    她以为这样就是最好的关系。


    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种爱。


    她还是有些不明白，因为口渴多饮了两杯水，低头的时候看见空了的酒杯才意识到自己喝了什么。


    夏棉站起来扔垃圾的时候感觉有点眩晕，她打了个哈欠，踩着拖鞋缓缓走出去。


    别墅区很安静，风吹树叶摇曳，发出簌簌的乐音，不远处路口的垃圾桶旁贴着垃圾分类的醒目标识。


    夏棉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宁静的夜里落得很重，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了脚步，使劲揉了下眼睛。


    是幻觉吗？


    她不信邪，闭起一只眼睛眯着细看，脑袋迷迷糊糊的，又换了另外一只眼睛仔细望着，总觉得像一场梦似的。


    周嘉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指尖微动，漫不经心给顾诗兰回消息。


    「楼下看见人了，今晚谢了顾阿姨。」


    消息刚回完就看见她边揉眼睛边不停wink，周嘉述什么时候看过夏棉这幅模样，他扑哧一下被逗笑，撩开衣摆，大步朝她跑过去。


    人跑到面前带过一阵清冽的风，夏棉伸手挥了挥，还以为是幻觉。


    她踮起脚，双手摇摇晃晃搭在他肩膀上，因为酒醉而迟缓的动作，就这样慢慢偏过头，贴着他的脖颈吮着气息。


    是熟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