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送她离去。
跨过门槛,何平安心才剧烈跳动起来,先前的镇定荡然无存。
日光洒在肩头,沉甸甸的,压得她都快走不动路。
今日若是刘大郎过来,那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也幸好是她。
得罪了这么多人,往后生意定然难做。
何平安叹了口气,低头贴着墙走。
然而,走着走着,沙尘又从一侧扬来。
她瞥了一眼,近前是匹高头大马。
马上之人穿着常服,银钑花腰带,身材高大,经年累月风吹日晒,肤色黝黑,勒马停在她面前时,像一座小山。
是个五品官。
脚下这块地界是大同的显贵所在之处,五品的千户虽说统辖千人,但在此之上还有卫指挥使、都指挥使、总兵、都督、巡抚,以及藩王。
而她,误入其中,就像是一只蚂蚁,谁都能踩一脚。
何平安屈膝行礼,恭敬道:“小人是刘氏医馆的女医,方才出诊回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贴墙的少女面上都是灰尘,藏匿在墙下的阴影中,林有声看不出她跟刘大郎有任何相似之处,于是让她抬头。
“刘大郎是你什么人?”
何平安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刘大郎是我哥哥,今早就出了门,因他不在,今日是我替他出诊。”
“我怎么没听他说起过你?”
何平安心里哀叹一声,胡扯道:“小人与刘大郎并非血亲,乃是母亲在外收养的。”
“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不知刘大郎一家在哪收养的你?”
何平安舔了舔干燥的唇,日光有些刺眼,眼前这个武官问题太多了,显然是怀疑她。她越解释他越是不会相信她。
何平安自觉伸出手,以退为进:“此事说来话长,大人若不信我,还请绑缚双手关押在牢中,我大哥听说了自会来领我的。”
男人没理会,转而问道:“方才你去出诊,她病得严重么?”
何平安故作犹豫,他不耐烦道:“我是她男人,家里头住不下,特意将她安置在此,先前正是你哥哥护送回来的。”
“算了,你跟我回府,细细道来。”
何平安挠头,跟在他马屁股后面:“刚刚宅子里不慎得罪了你家奴仆,还请大人勿怪罪。”
“你说什么?”
何平安见他忽然扭头,死死盯着自己,像是不知情的样子,顿觉完蛋了。
她苦笑着,小声道:“方才我去出诊,半路忽然闯进一伙人健仆,说是来捉奸。幸好我是女子,可无论怎么解释,有个老嬷嬷就是不信……小人不得已,冒犯了老者。”
话没说完,林有声拍马掉头,急急往宅子赶去。
何平安吃了一嘴的灰,呆立在那里,浑身冒汗。
她疑心这是要入夏了。
汗水打湿了脸庞,早上涂的面膏似乎都被冲化了,以至于白一道黄一道,很是滑稽。
何平安回到医馆,邰婆婆还在睡觉。
她到井边打水洗脸,低头嗅了嗅衣裳。
“呕——”
一定是在东厕里待久了,以至于身上都是一股臭味。
何平安换衣裳洗衣裳,树下乘着阴凉,难得清净片刻,医馆外,忽然传来砰砰砰震天响的敲门声。
邰婆婆要还醒着,肯定已经骂起来了。
一脸倦容的少女晾了他们一会儿,随后拎着棒槌从后门出来。等看到是一伙军士,个个五大三粗后,她用力把棒槌丢回墙内,堆笑上前。
“今日刘大郎不在,医馆闭门歇业,各位军爷可明日再来。”
“我们不找刘大郎,找的就是你。”
何平安笑容微僵:“小人医术不精,还是等我大哥回来更妥帖。”
为首的那个客气道:“姑娘必须跟我们走一趟,上午时候,咱们老爷在路上叫住了你,他可没说让你回去。所以……请吧。”
何平安看着他脸上的笑,明白这是先礼后兵。她如何能拒绝,只好道:“马上马上。”
她重新背着药箱,顶着日头往那头走。
几个军士骑马看着她,叫住了,好心道:“姑娘这样只怕走到天黑还到不了府上,来骑马。”
“我不会。”
“这好办。”
为首的汉子提小鸡一样把她丢到马上。
腹部压着马背,一瞬间的失衡令少女慌乱地抱着马肚子,伴随着一起一伏的颠簸,她开始求饶。
“我要吐了吐了……呕好多土……大哥行行好让我坐起来……呸……”饶是她百般求饶,男人不动分毫,只是道,“快了快了。男女授受不亲,姑娘再坚持坚持。”
瘦弱的女孩像是一块薄薄的褡裢,就这样挂在马上。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门首像是有贵客造访,几个人下来,从侧门把她押了进去。
何平安捂着嘴,想找个没人的、有树的地方吐一回,但那几个人拉着她,几乎就没有歇脚的地方。
何平安:“我忍不住了……”
“再坚持坚持。”
“坚持不住……唔!”
胃里天旋地转,早上吃的全都吐了出来,她眼前发黑,跪倒在地,不曾留意到,几步之遥,拐角处就是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男子。
林有声的几个亲随还在笑,等看到那人走出来,顿时没了声。
年轻男子头戴乌纱帽,弱冠年纪,银钑花带,一双远山长眉,容色甚清贵,应是世家出身,通身的文气,就连声音,也带着些许温润之感。
他说:“这样欺负人真有意思。”
何平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到了救星,然而,她没忍住又吐了一口,吐完了,她听到来人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何平安。”
“何平安,把我的鞋擦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宝马
何平安看着他的鞋面,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一脸不解的同时,伸手敷衍地扇了两巴掌。
就当是拍灰了。
灼灼日光穿透树冠,树影都要烧穿了,薄得可怜。
瘦弱少女跪在地上,喘着粗气,静候贵人吩咐。
未几,青色的袖摆拂过她的脑袋,男子清朗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
他说:“擦好了?跟我走罢。”
少女抓着他的衣摆,手指攥紧了,骨节泛白,一动不动。
“这么可怜?连腿也断了。”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的同时,又笑道,“林千户家里真热闹,什么人都有,既然如此,少她一个应当不妨事。”
几个亲随想开口,说这是老爷特意吩咐要带回来的人,但触及他的眼,又都犹豫起来。
年轻男人微微笑道:
“若要寻她,尽管来晋王府,长史临尧定当完璧归赵。”
是王府的人……
何平安一骨碌爬起来,低头跟在他身后,等离了这一处是非之地,方才开口道:“多谢老爷出手相助。老爷大恩,小人无以为报,来世定当衔草结环,生死相随。”
“你腿没断?”
何平安摇摇头。
晋王府长史走到马车前,将她上下又是一打量,笑道:“那你回去罢。”
“回哪?”
“回你家!”
马车扬尘而去。
何平安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浑浑噩噩往前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辆马车了,她方才醒悟。
他竟就真的这样,轻轻抬手放过了自己。
何平安回首看了眼林千户的府邸,见那几个军士还在望自己,没忍住翘起嘴角,加快脚步往医馆跑。
今日当真是凶险。
因手里有了余钱,回去的路上,何平安把那股吝啬收了一收。她买了两把野菜,路过肉摊子,又切了一条肥瘦相间的猪五花。
刘大郎没回来前,她跟邰婆婆也就吃过那一回肉而已。
医馆后院,邰婆婆还在睡觉。
何平安见她睡了这么久,不放心,进屋看了一眼。
干扁瘦弱的老太太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要不是那一头花白头发,都看不见她人。
她喊了邰婆婆几声,见没应答,心下略微有些慌张。
邰婆婆年纪大了,该不是出了什么好歹?
何平安到床里侧,伸出手来想探探她的鼻息,不料,邰婆婆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半睁着,没有神,像瞎了一样,过了会,她翻了个身,借着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看清是何平安,顿时勃然大怒。
“你在干什么?看我死没死?!”
“我身子好着呢!我要是死了,那就是你盼的!”
何平安解释不过来,又怕招她更多的骂,连连摆手:“婆婆哪里的话,我刚刚切了刀肉,想着你老人家做粉蒸肉好吃,就想请教请教,你醒了正好,要不你来掌掌勺?”
邰婆婆看了眼天色,骂骂咧咧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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