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一大把翠绿的莲蓬，坐在船头，眨巴着晶亮的大眼睛，看着对面层叠的莲叶。


    躲在莲叶中的一道白影似乎点了点头，“嗯。”


    它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水面荡起涟漪，莲叶也在轻轻地颤。


    层叠的莲叶莲花掩映着它长长的白色蛇身，并不显任何恐怖，反而还带有一种诗意的美感。


    小女孩抹了把脸上水珠，表情认真又郑重。


    “不行的哦，奶奶说，人和人总会分离，就像我的爸爸妈妈那样，他们就离开了我。”


    “那不是离开，那是死了。”


    小女孩瞪了影子一眼，故意不接它的话茬，“他们去了天上，虽然很爱我，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总会不断分离。”


    那影子在莲叶后噗噜噜吐着泡泡，似乎很不甘心。


    它张开口，声音与女孩一样童稚：“不管！好不容易认识你，我就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女孩皱起眉，很苦恼，“只有夫妻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像爸爸妈妈那样。”


    白影开心地甩起尾巴，“好吧，那我就大发慈悲地答应你，和你做夫妻！”


    “咦——”女孩满脸嫌弃，“不行不行，虽然会说人话，但你不是人。你不能跟我做夫妻。”


    白影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可难不住我，看见你，我就是人啦！”


    说话间水花四溅，一阵白光闪现。


    女孩被强光刺得闭上眼，再睁开，她前方高高的荷叶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砌的小男孩。


    他脸蛋圆乎乎、粉扑扑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比夜空中的星星还要吸引人。


    他的头发很长，被一个白玉冠高高地束起，他的衣摆很长，浸入碧绿的池水中。


    女孩在电视里看过，这是古装汉服。她情不自禁地拍起手，“真好看，真好看！你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男孩子。”


    男孩子得意地仰起头，“那当然。”


    随后他落在船上，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送到女孩手中。


    女孩眼睛闪闪发光，“狼牙？”


    男孩皱起鼻子，生气地纠正，“龙牙！不是你最喜欢摸的那颗吗？”


    “哦~是它呀，我想起来了。”


    男孩俯下身，鼻尖顶着女孩的鼻尖，语气无比郑重，“你要收好，修炼出人身后，会有很多坏人来追我的，我得躲一阵子才行。”


    “你要走吗？”女孩惊恐直起身子，圆圆的额头几乎将男孩撞飞。


    男孩捂着鼻子，表情有些痛苦。


    他瞥着女孩，一时又爱又恨，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遍：


    “他们也会来找你，消除你关于我的所有记忆。


    而这颗龙牙，凝聚了我上万年来所有的法力，甚至和我的性命紧紧绑在一起。


    可以护你不受伤，更可以让你活得长长久久，变成老妖怪。”


    “你才是老妖怪！”


    “别打岔！龙牙融进你的心脏后，即便被人消除了记忆，再遇到我，也能恢复，除非……”


    “除非什么？”女孩一脸懵懂。


    男孩盯着她的目光变得凶狠起来，“没有除非。”


    女孩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千万不要忘记我！忘记我，我就会狠狠报复你，然后把你吃掉！”


    漂浮在半空中的皇甫筠还想要看到更多，她的太阳穴却突然剧烈的刺痛起来。


    等她再睁开眼，竟然回到了城市。


    这一次她依旧飘飞在半空之中，俯视着下方川流不息冰冷的车道。


    这是哪里？


    没等她弄清情况，一辆满载的公交车便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这是两年前？


    她分明透过车窗看到了两年前的她。


    那天的她身上工作服都没来得及脱，就赶着公车去往下一份兼职的工作场所。


    像是专门印证她的猜测，下一瞬她所在的车子就发生了严重的车祸。


    高速行驶中突发的碰撞，叫笨重的公交车打了两个可怕的翻，最后撞在路边护栏上才勉强停了下来。


    两年前的皇甫筠躺在血泊之中，失去了所有意识。


    空中的皇甫筠惊骇地捂住了嘴巴。


    这一幕是她心中永远的梦魇。


    只是这一次站在不同的视角，她突然发现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一道阴影突然从昏迷的她体内浮出，藤蔓一般攀上了她的脖子。


    迷乱中，她的身体迅速下降，与血泊中的皇甫筠重合在一起。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那阴影最终攀在她脖子上，成了一条藤蔓印记。


    “主人……”她脖子上的藤蔓不断伸展着，似乎发出了声音


    皇甫筠被吓得一激灵，她想睁开眼，想要清醒，可身子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动弹不了分毫。


    藤蔓印记的语声越来越急切：“主人别怕……我虽然是您的枷锁，更是您的保护者。您是这世界上从未有过的存在，您的体内藏着能毁灭整个星球的能力。有我在，您才不至于觉醒灭世之力暴走后力竭猝死……”


    昏迷中的皇甫筠眉头几乎拧成了个川“字”，先不说她想不想统治世界，统治世界后她为什么会猝死？


    藤蔓印记用哀求般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的主人，我本残缺，关于您身上的秘密，我只记得这些。眼下我更被入侵者强力打碎，为了保持对您身上灭世之力的封印，我将发挥出全部实力来修复自身，不论成功与否，之后的我都会永远消失。


    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的与您交流的机会。在记忆消失之前，请您一定要记下这段话——‘绝不能收百妖入榜！’


    百妖契友集齐之日，便是毁灭之时，这个世界和您自身都会一同毁灭。您的身体就如同一副独特的百妖榜，百妖之妖力凝汇到一起时，便能将您的本体彻底唤醒，到时一切将无可挽——”


    “等等，你在说什么？！”


    皇甫筠终于挣扎着发出了声音，眼前世界却又变了样子，她似乎又回到了莲花田，只是这一次，她躺在池水之中，一阵剧烈的刺痛感忽然从她手指处传来，她急急低头，手指的皮肤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变形！


    仿佛里面手骨正被人一点点敲碎，尖利的刺痛感使她忍不住地痛呼出声，手机也随之跌落在地。


    她攥住变形的手，痛苦跪地，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额上淌下。她趴在地上，全身止不住地抽搐。


    她的脸、脖子以极快的速度长出白色鳞片，身体瞬间延展，像蛇一样盘桓在地。手指逐渐弯曲暴突，指甲更是快速伸长，最终变成锋利的龙爪！


    皇甫筠瞪圆了眼睛，奋力挣扎，拼命地想要弄清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挣扎中，她只觉得身体像在打滚一样，失去平衡，无法自控。到底怎么了？！


    始终弄不清楚情况的她忽然恼怒起来，身子猛地蜷缩，倏然一轻，竟然凭空飞了起来！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便朝着地面直直坠去！


    似乎坠进一片深深的水中，最初也有些冲击的痛楚，很快就被水流温柔的触感包围。


    她昂起头，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漂浮在水面上。水面覆盖着碧绿的莲叶，微风吹过，莲叶随涟漪轻颤，掩映着她的白色蛇身。


    等等！


    “她长长的白色蛇身”？


    她怎么会觉得那条白蛇是她的身体？


    皇甫筠顾不得惊恐，急急低头去看水面。


    水面上注视着自己的倒影，分明不是人脸，而是一颗布满白鳞的两栖动物的头！


    尖利的獠牙，长长的白色龙须，碧绿色的竖瞳蛇眼，肆意伸展的硕大白色鹿角，正是一条如假包换的小白龙！


    眼前闪烁着雪花屏，耳边嗡嗡作响。皇甫筠感到体力耗尽，连呼吸都艰难。


    她歪歪地倒在莲花田里，溅起大片冰冷的水花。


    “小白龙，你怎么了？”一个清脆的童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皇甫筠挣扎着掀开眼皮，竟然看到旁边漂来一只小木船，船上有个小孩正在划桨。


    她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衣服和动作都显得模糊。这情景既像是梦境，又像旧时的记忆。


    小孩急忙划到皇甫筠身边，拿出水桶，不停地往她的头上浇水。


    “小白龙，是不是因为莲花池太小了，你找不到吃的？”小孩关切地问道。


    皇甫筠试图聚焦，但仍看不清小孩的面容。她感到自己越来越像龙，不像人了。


    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越来越浓郁，她本能地张开血盆大口，饥饿感愈发强烈。


    她仿佛回到了实习时，饿了大半天的情景。饥饿感灼烧着五脏六腑，她又饿又累，步履沉重地向前走着。突然，她嗅到了一阵浓郁的香气——是刚出炉的驴肉火烧的味道。


    火烧酥脆喷香，夹满了薄驴肉片和新鲜的青椒辣碎。


    皇甫筠的口腔顿时溢满了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