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未说完,陆机便发不出声音了。
冰冷的指骨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掐倒在了阑干上!
帝王怒而不形于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蝼蚁窒息的模样,幽沉如渊的眼底尽是杀心。
旁的事或许可借鬼神儿戏,但若拿宋知斐的性命作戏谈——
“你找死。”
锋寒的字眼如催命的魂钉,一个字一个字,钉入了陆机的耳骨。
梁肃将他丢给暗卫看守,旋即推开房门,直接拎起一个跪在地上守夜的御医,就往病榻前一扔。
“现在能治了么?”
听到亡命通牒,御医吓得战战兢兢,哪怕是赌上了所有为官生涯,也立即爬起来切上了宋知斐的脉搏,不知喂过汤药后,脉象能否有所好转。
但在他意料之中的是,高烧并未退下去,脉象反而更为虚弱。若不能捱过今夜,只怕就渡不了这道险关了。
御医连忙跪地,仓皇禀命:“微臣惶恐!大人脉象凶险,猛药去疴,却是靠气血相搏,须得观能否熬过今夜,方能……”
梁肃听得郁躁至极,在宋知斐休息的地方,硬是忍住了踹开这个废物的冲动,指骨直攥得发白,没耐心听他说完全部,便转身出门,寻到了此番以项上人头担保的青九。
“人是从哪找来的?”
他目色焚得炽红,早便没有冷静可言,有的只是被未知凶险裹挟的焦躁,和几欲摧毁理智的失疯。
怎么会不疯呢?
他行遍江湖,杀人无数,见过各色机巧,从不信有什么鬼神。
而今是要他抛却思考,沦作鬼神的信徒,指望那些靠障眼起家的歪门邪道,来支配他行事?
青九内心惶恐至极,却不逃避责任:“回陛下,此人来京中有月余,自称神医,所诊恶疾无数,连世家名门也有不少受过其恩治,便是寻常大夫难以下手的风症、心疾,亦未有难得过他的。属下是遍访京中,仔细确认后,方才……”
梁肃难得心力交瘁地合上了眼,竭尽冷静,处理着所有信息。
他不习医,却自幼习武。
阳池、风池、至阳、关元和中府这几穴,直牵命脉,与人交锋之中,若一连中伤这几处,不说毙命,也足以教人大损元气。
倒是会挑地方。
若说是受指使来杀害他的,他就信了。
可偏偏,说的是能救人。
梁肃睁开了眼,猩红的目色晦暗至深,沉然许久,大抵也觉自己是疯了:
“备烈酒,银刀。”
作者有话说:
狗子不言,只是一昧的干
床下如此,床上如此。虽然没这么快吃上,但是也快了
第73章 小黑屋记事-伤害 汗珠滑过紧
青九听得惊愕不已:“陛下, 这……”
身为一国天子,权势还未坐稳,四围尽是群狼环伺, 怎可轻易损害龙体?
青九心头坠得厉害,怎么都觉这不像梁肃会做出的事,唯恐是一时冲动, 走火入魔。
“万万不可,”他吓得慌急, 连忙冒死跪在梁肃身前禀求,“尚无人验过此法是否灵验,有无害处,只怕风险甚重。”
梁肃垂下的睫羽在眼睑投落了森幽的暗影,显然对青九的阻碍很是不悦。
他沉笑一声, 带着警示,威压。
以及孤注一掷的失疯,和对未知结果的执着。
“朕不是在验么?”
帝王的决定不容置喙,帝王的眼前,也从无不可涉足之事。
青九被慑得不敢再多言一句,只惶然惊觉,自己是拦不住了。
可若是此法大损元气, 甚至有毁根本……
一向默实, 从未失态过的青九, 踏出门后,终是忍不住,一把拽住了陆机的衣领,逐字忠告道:
“若是陛下有何闪失,你就备好棺材吧。”
陆机一连被提了两次脖颈, 心中不忍腹诽,直到余光瞥见一名侍从端着明晃晃的银刀、酒坛和盂碟进了偏房,才惊怔皱眉,诧异得连话都说不出了:“他……”
他来真的?
不过是随口一诌,是个人都知道江湖骗术不足为信,这小子是个疯的?
**
偏房。
昏暗的屋内没有任何人侍候,唯有几盏明烛静静燃着,映出梁肃苍白冷恻的面容。
最终,落在他的眼底,烧成了偏执的火焰。
在宋府前堂的那一夜,他得知她与江柏青在外共处了整日,实在是没能好好忍下,气得失了理智。
可他分明及时命人添了暖炉,她却还是受了风寒。
甚至,在这等境地下,她也要与江柏青一同私逃。
在他面前感人情深,大恸伤气,最终到了而今这般药石无医,今也凶险明也凶险,乃至要靠老天赏造化的地步。
这般轻易就想离开他。
他偏不准。
案上银刀在烛下泛着凛冽的寒光,少年眼底红得似被万刃穿透,有如铤而走险的疯徒,一件件褪下了身上的锦袍。
烛焰飘摇,硬朗的脊背在朦胧的灯火下显露无疑。
包括那些历经岁月积淀,如飞叶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
他紧咬着布巾,刀锋走过,不时绷紧肌肉,隐隐颤栗。
细密的汗珠顺着薄而韧的皮肤,缓缓滑过紧实的肌肉,最终消失在了劲瘦的腰腹……
银刀被丢入浸满血气的水盆,发出了冰冷的钝响。
梁肃轻喘着息,汗水将双眼浸得通红。
他扎好伤口,吐却了咬在嘴里的那块布巾,面上的血色却也随之一同失尽了。
**
“救人。”
梁肃简洁落下勒令,将五碟现取的血引横在了陆机眼前。
陆机真是开了眼界,怔在原地,直豁哟了一声,再仔细看看面前这面色苍白如鬼的少年,不得不深信——
的确是个疯子。
一想到取这么多血,伤口该划得有多深,他便不禁有些寒瘆。
可转念又一想,这小子把宋丫头折磨得病入膏肓,心神俱碎,又重伤了柏青,不知把人关去了哪里。
如今挨了几刀,又算得什么?只怕还轻了。
只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小子身为天子,金尊玉贵得紧,分明可以取旁人的血一用,何至于亲自上阵?
莫非……
陆机再度看了眼面前之人,细细一琢磨,意外之余,怎么也没想到,兴许还有横刀夺爱这一戏码。
虽说不算什么好事,可这小子看起来不像会危及宋丫头的性命,那他暂且便能安一半心了。
“还要磨蹭到几时?”
听到帝王带着不悦的警示,陆机立即转换态度,连连笑道:“噢,我是感念君恩浩荡,里头的小姐定然很快就能见好。”
见这小子不爱听废话,杀气尽显在那张森白的脸上,陆机马上又说了一句夹带私心的:“不过小姐气血虚弱,实属忧思伤怀过度,近日还是主以安抚为妙。”
“我会开几剂方子,到时陛下也一并调养调养。良机不可错,我先进去了。”说着便端着那几碟东西匆匆进了屋,属实是不想再看到梁肃那惨白阴煞的脸。
本来就够像活阎王了,如今面失血色,简直更像了……
冬夜寂寥,似久久难迎来未知的曙光。
梁肃并不怎么信任这不着调的医师,赌的分量要占更多。
他剑不离身,纵使晕眩难支,也始终撑着赤红的眼,一寸不离地盯着此人的一举一动。
只等稍有不慎,便立即将其碎尸万段。
所有人都说,今夜是道凶险的命坎。
好像若熬不过去,他明日就见不到宋知斐了一样。
他偏不信邪,就这样一直候在床边。
等到清晨的天光交替夜色,洒落在身上。
等到医师和御医连道谢天谢地,脉象平稳。
等到亲自将那串保命的血菩提戴在她的手腕上,他才终于晕却在了病榻前……
**
宋知斐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陆机。
她并不意外。
先前梁肃喂她那碗药时,她只是尝了一口,便知那是陆伯开的方子了。
环顾四周,眼下除去一位侍候的宫婢,承乾宫清静得再无旁人。
就连梁肃也不在。
这般绝佳的时机似是好不容易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却又令她敏锐地察觉出有些反常,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与陆机对上眼神,反复确认过安全后,她才渐渐打消疑了顾虑。
她昏迷了许久,对时间的掌握早已错乱,或许今日是梁肃上朝的日子也未可知。
正因如此,她才更应在他回来之前,抓住一切时机,与陆伯互通讯息。
唯一棘手的是,那位守在旁边的宫婢,始终不离开寸步。
她名唤阿妱,是个哑女。大抵惯做活计,皮肤已被经年累月的风霜吹得有些粗糙泛黄。
看起来畏缩怯生,旁人说话时,也只恪守规矩地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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