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过,便又再看不见了。
她一直以为,小姐对那人只剩下了恨。
可现下,她却又说不准了。
“陛下虽叛桀不驯,可行事之上,从未失过缜密,也没人能扳得了他。”
宋知斐淡淡道来,算是了解,也是认可。
“他从苦处来,使银子一向精简,吃过冷馒头,也吃过粟米汤。临朝以来,我从未见过他有什么铺奢,又怎会败光国库?”
本是顺口揭穿谣言,教阿婵心安,却不知怎的,回忆竟像是散落的线,一下子牵出了许多陈旧的画面来。
是在林中吃着冷馒头迎待晨曦,等她醒来,将怀中焐着的包子递给她的少年。
是初入皇宫受尽欺压,一天只有一顿米汤腌菜,却一声不吭,对吃什么并不在乎的少年。
是新登帝位,受制于人,却不知从哪弄来一盒稀罕果点,逃避温书,要她陪他玩会的少年……
风一阵一阵将人吹得清醒,宋知斐静默许久,方释然淡笑,转却了话锋:“不是要去马市换鞍辔?”
一路奔波至今,他们的马具在昨日不甚被利石割坏,恰好今日落脚,便顺道过来看看。
尚未被战火殃及的十里长街熙攘不绝,繁闹如沸。
滚滚而过的车马卷走食肆的炊火之气,渐渐取而代之的,是骡马牲畜之嘶,与酸浊腥臊之息。
同为活货,马市之旁便是人市,尚未走近,人牙子一声盖一声的唱喝便震耳欲聋:
“上好的健仆!会把式,懂拳脚,能看家,能护院!寻常三五都近他不得!”人牙子重重一敲锣鼓,高声揽客,“诸位老爷快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奴隶买卖是官家特许,并不算稀罕。宋知斐在人群中略微看了一眼,只见那人牙子头裹青巾,满面堆笑,正当众夸卖着一名少年。
同其余颤巍相觑、蜷身缩跪在草席上的奴隶不同,那少年低垂着头,着玄褐粗衣,颈间挂着标价木牌,独自支坐在角落。
黑发仅以一根旧布条草草束起,凌乱的碎发遮去了半张面容,孤沉得异常。
他不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恐惧,似一截没有温度的冷铁,又似一具没有生趣的空壳,外界一切嘈杂于他而言,皆形如隔绝。
有那么一瞬间,宋知斐竟觉得这少年熟悉得像极了一个人,可理智又迅速掐灭了这个荒诞的念头。
路过之时,也始终没看清那湮没于暗影中的轮廓。
台下看客见吹嘘得这般神乎其神,纷纷起哄要看这少年耍个把戏,施一番本领。
人牙子对买客满脸堆笑,连连应好,忙不迭踢了踢那在角落一声不吭的少年,示意他快起来表现。
少年阴沉如旧,一动未动,像是没有听到。
“嘿,跟你爷爷装死呢?”
人牙子狠狠踹了他一脚,气不打一处来,笑着给买客们赔了个不是,请他们稍安勿躁,立马风风火火去取来了一碟画押的黑墨,扬声道:“诸位请看好咯!”
就在众人屏息观望之时,那人牙子趁少年不注意,竟使坏地将墨一泼,尽数泼到了少年手中握着的那只香囊上。
就在一瞬间,沉寂如寒石的少年瞳眸震红,杀戾骤然崩裂!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如疯兽觉醒的少年竟猛地起身,疾影般扣住了人牙子泼墨的手臂狠狠折断,将其怒掀在地!
人牙子痛得放声直叫,惊恐万状,骂骂咧咧呼喝左右壮丁:“娘的,还不快来拦住这疯子!都抄家伙啊!”
几个伫在一旁看傻了的壮汉这才回过神,忙抄起粗棍,一齐鼓足势冲杀上前。
少年眼底红透,不住发颤,似重伤的凶兽,漫溢的怒气与杀意森寒如渊,几能将人吞噬。
身后杀声汹汹而来,他却如似惘闻,掐在人牙子颈间的指骨狠狠收紧,只想要他狗命!
三打一的热闹引得看客渐渐多了起来,宋知斐隐生的那份不安与疑窦,也随着战势的紧张提到了心尖。
那半跪在地上的少年,身影是那样熟悉,她紧观着他的一举一动,却始终看不清背影后的那张脸。
就在木棍将落在后背之时,少年陡然反手硬扣棍身,掌心发力一拧,棍尾狠狠将壮汉顶胸击出,骨裂声脆得瘆人!
剩下二人见势心惊,即刻合围横棍扫来。
少年毫无避却,蓄满的杀意狠厉森深,伺准时机飞身一旋,如墨燕掠空,双棍应声砸空落地。
棍风激起尘埃万千,擦过少年猎猎如墨的发丝,也揭开了那冷峻分明的轮廓。
眉眼是被疯戾和痛恨湮没的暗红,面色是没有血气和生机的苍白——
竟当真是梁肃!
可他不是应该在……皇城?
宋知斐眼中的惊震与匪夷所思久久未平!
她密切注视着战局变化,却见梁肃已然杀红了眼,招招快狠致命,劈手便拧断了一人的喉骨,长棍一落,又反手砸破了一人头颅,棍身瞬间崩裂而断!
三尸倒地,人群哗然间渐有吓跑散离,还有不怕死的继续退远了看热闹。
那人牙子已然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就要跑,可少年却如索命的地狱恶鬼,一个飞身便将其再度按翻,提着脑袋就往地上砸!
他双目红颤,空洞如窟窿的漆瞳竟似有泪光痛苦洇出,手背青筋暴起,直入了魔般,一下又一下提着人往地上砸,连死寂的神识仿佛也随着这颗头颅渐渐破裂了开来,彻底崩塌溃散。
就在灭顶而来的混沌与耳鸣快将他吞没之际,一道温切的声音,带着小心的试探,蓦地闯入了他的黑暗——
“我来帮你修好香囊,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点点就好完结了,一点点是亿点点,越写越长QAQ
第101章 小姐 “求小姐收
在宋知斐半信半疑的注视下, 少年慢慢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被抽空了光亮的眼,森森杀戾还未消,冰沉得看不透情绪, 可无声的痛苦与疯狂却生生割红了他的眼角。
像是被逼至悬崖,悲怒嘶鸣的困兽。
触目惊心,震耳欲聋。
宋知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模样的梁肃。
与从前那个矜傲恣肆, 算计于股掌,高居于皇座的执棋者, 简直判若两人。
这份陌生令她迟疑一瞬,乍一近看,才瞧清了他颈间挂着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
纹银十两,自愿卖身, 生死由命,永无归赎。
自愿卖身?永无归赎?
比不敢置信更先漫上她心头的,竟是生气。
她如何都想不透,这本该待在皇城中的天子,为何会在众多禁卫的守御下,沦落到这偏远的市镇上来。
宋知斐微凝了下眉,看向他腰间那只染墨的香囊, 又落向地上这血肉模糊的人牙子, 思尽万千, 心中隐隐生出了些许不好的猜测。
可她的迟疑,却显然被心绪不稳的少年曲解为了拖延与欺骗。
沉冷的喘息带着疯躁慑然侵近,森寒的敌意与杀戾再度蓄势而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噬而来,将她瞬间撕碎!
阿婵忍得指骨紧绷, 覆在剑柄上的手随时就要拔剑出鞘。
危险一触即发!
宋知斐不动声色地推回阿婵拔出一截的剑,取出怀中的随身香囊,迎上了梁肃的杀意。
“这样足够了么?”
温淡的声音如清铃过耳,四周喧嚣骤息。
仿佛一道柔韧的枷锁,猛地收紧了失控疯戾的恶兽。
勒痛他的伤口,折磨直至清醒——
一模一样的宝青香囊悬垂于莹白的指尖,就这样挟一抹鲜妍的亮,明晃晃撞入了少年的眼帘。
织金胭脂绒铺绣的清蕖浮光映辉,栖于花心的玉蝶翩跹欲飞,摇曳于日光之下,一点点晃散了他眼中的猩红与戾气。
他眸色冷却下来,森汹的杀意瞬时荡然无存。
唯有空洞的躯壳像被什么痛苦再度刺激,不可自遏地颤栗着,折磨得他头痛欲裂。
他竭力甩脱魇障,抓住清醒的间隙,一把松落人牙子的衣领,试图去争夺那只近在咫尺的香囊。
可手上沾染的污血却蓦然惊心地刺入眼。
像是苍白的骨骸上,遍流而下的红,在暗无天日的金殿下,玉砖上……
心神像是被狂风扯碎的破絮,摧得少年痛苦不清,伸出去的手,迟迟都不曾抓住执念。
宋知斐提着香囊,如月照森山,目视着他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等了许久,却见他欲接又不接的,不知要磨蹭至何时。
索性也不再耗时,手指一收,将香囊又放回了怀中。
少年瞳眸骤颤,被失去刺醒强占的本能,可快要触及那清柔的身躯时,深深吸入的一抹竹香,又迫使他不得不收敛了爪牙。
宋知斐没有再管他,而是看向了脚下尚有一丝残息的人牙子。
“牙贩。”她不算客气地冷唤道。
终于能缓口气的人牙子在模糊的血肉中眨开眼,一见是位苍蓝胜雪,不染纤尘的女子,只道是见了活菩萨,忙不迭吐着血沫:“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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