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泊无言以对:“……”
他原先动了摊牌明说的心思,反反复复在边缘徘徊不定。但没过数秒,他就把这个念头弃之敝履了。
他不能说。
李环因为那两颗相似的痣,却被翟明远盯上,当成实验对象,那段时间光是看着监控就足够让人窒息痛苦。
如果他告诉李环真实身份,那李环怎么办?
他那么傲气好面子的一个人,又正值二十出头的年纪,知道真相后,断然不会再接受翟泊的一切补偿。
同时,这将是一个绝佳的把柄,一个不韪的黑点。
一旦曝光,整个翟氏也不免会跟着受罪。
“因为这个吗。”翟泊淡然重复,“只是因为这个名字,你才会误解我的好意吗?”
翟行复没答。
这样平和沉默的对话,在他们之间太难得,翟泊先低了头,“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这样。”
可信度将近于零,翟行复冷笑,非要逼他露出破绽,“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还要假惺惺到什么时候?”
“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吧。”
翟泊转动方向盘,“你不喜欢,那我就把人撤了,这次是认真的。但你也得答应我,以后出门要随身带药和伞,自己的身体应该比谁都要了解。”
“……”
“翟泊。”翟行复冷不丁直呼大名,“我不想看见你。”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打断,翟泊一顿,消声,刚想开口,只有沉闷的呼吸。
握紧方向盘的手松了力气,他妥协:“嗯,我让陈盐去接你。”
快要下雨了,翟行复不能被刺激,否则病发会特别严重。翟泊没敢说重话,电话里就只有缓和的呼吸声,低低的,比风还要轻。
……
宴会如期进行。
翟行复过来的时候,下颌边贴了张创口贴,歪歪斜斜的,一眼就能注意到。
打架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人声嘈杂之中,翟泊和他短暂地对视,很轻地皱了下眉。
接着就移开眼。
这样的生意场对翟泊而言如鱼得水,他依旧在翟行复面前扮演一个稳重大哥的角色,笑着把他引荐给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十几杯酒下肚,翟行复脸色不太好,应该是刚吃完药不久。
翟泊碰了下他的背,笑着说:“我听说宋董家千金也来了。”
宋董忙不迭笑应:“对,我闺女有些内向,一个人待在露台吹风呢,翟董见谅。”
“这样啊,我家行复也是,性子使然嘛,这有什么。”翟泊很能体谅,又暗示性地碰了一回翟行复,“要不去和同龄人说说话,交个朋友什么的?”
翟行复盯了他两秒,眼神落到他唇角勾起的一抹淡笑,感到无比厌恶,推开手,走了。
一直到宴会结束,巨大的壁钟上,指针悄然走到九点出头。
天边闪过一瞬白光,雨又下了。
短时间内不见得会停的样子。
翟泊几乎是第一时间找到了翟行复,他及时戴了耳塞,没什么异样,打开车门坐在后座上。
翟泊思忖片刻,也跟着坐上去。
车门关上,陈盐启动车子。还没问,翟泊先一步开口:“去我那里吧。”
下雨了,从这里回到老宅时间久,翟行复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发病。
而翟行复却在想,翟泊有一个十点钟的线上会议。
原来他的时间观念这么强。从前在老宅的时候,怎么不见得能这样按时回去。
抵达私人别墅时,翟泊下车撑伞,门没关,夜晚的冷风趁机灌进来。
翟行复刚拧眉侧过脸看他,眼前突然伸来一只手。
“……”
“下车。”翟泊话里不带任何情绪,“现在能听懂我说话吗?”
翟行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判断出这不是发病的症状后,翟泊又耐心地重复:“愣着干嘛?下车。”
感觉像是把一尊大佛请回来了。
最后翟行复是跟着陈盐的伞走的。
这栋别墅只有翟泊一个人住,属于私人地址,知道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就算是朋友也不会留着过夜。因此别墅里的客房暂时没有布置床。
翟行复只能去他房间将就一晚。
陈盐离开后,整个屋里就陷入一种黏腻胶着的沉默中,很怪异,很煎熬。
等人洗完澡,翟泊推开房门的一点缝儿,两人打了照面,谁也没说话。
翟行复无言地扫了眼壁钟。九点五十八分。
“不是要开会吗?”他淡然抬眼,风轻云淡地提醒翟泊,“还有两分钟。”
翟泊没料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
但既然他愿意说话,翟泊停了一会儿,边推开门边走进来,“嗯。临时取消了。”他整个人暴露在翟行复面前时,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伤到哪了,哥给你上药。”
第10章 忘记
窗帘拉得很死,这屋子隔音好,落地窗外是一个阳台,雨不会直接打在窗户上,噪音小到可以忽视。
翟行复忽然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指骨陷进被子里,是无意识的动作。
翟泊正把医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听到这话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翟行复,“我很清醒。”
“……”
“吃药了吗?”翟泊的手搭在椅背上,正正站在翟行复面前,耷拉眼皮看下来,“今天下雨,是我没提前料到,不然也会推迟,喝酒省不了,你可以怪我。”
他声音没多少起伏。
但他是以一个哥哥的身份作为出发点,很真诚地承认自己的过失。
翟行复皱眉,“……”
他应该说点什么的。尖酸刻薄的,恶言相向的,嫌恶不满的,明明觉得眼前的男人虚伪到令他恶心,但这个时候通通说不出口了。
他还没想明白。
翟泊就停在他面前,伸出手,捏起他的脸,指腹隔着一层薄薄的创口贴,触碰到他。
“打架了?”话语间,创口贴被撕开,露出下颌泛红的伤口。翟泊微微蹲下身,继续问:“为什么打架?”
翟行复躲开他的手,挑眉笑,“又要教育我?”
翟泊动作顿住,喉咙堵了一团气。
翟行复会这么想,难道他之前真的管得太紧了吗?
“没。”翟泊别开眼,拿了棉签和药膏,“只是问一下,不想说可以不说。”
陈盐提前报告过,翟行复的伤口有过简单处理,为了不在宴会上招摇,只能贴个创口贴遮住伤口。
凉丝丝的药膏抹到下颌线附近的脸颊上时,翟行复拍开了翟泊的手,皱眉道:“我自己来。”
他屈起手,袖子跟着滑落下去,露出手臂上一道很长的伤口,没入袖子里。
翟泊眼疾手快,反扣住他的手腕,凛了他一眼。
呼吸变得重了一下。
最后什么也没问。
他问了,翟行复也不一定愿意说。
于是翟泊只是蹲下身,放轻力道,“别动。”他语气很淡,“上个药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翟行复:“……”
他也没再躲,注意力落到翟泊的左手上。
翟泊是拉椅子过来坐的,面对面,左手拿着药膏,随意地搭在大腿上,西装裤子没换下来,布料看着很平滑,一点儿褶皱都没有。
这只手的食指和无名指分别套了枚钻戒,十分显眼。现在凑得近,更是一眼就能注意到。
翟行复毫不掩饰地打量,对方就安静地给他上药。
“脸上的伤不用贴创口贴,好得快。”翟泊顿了下,没头没尾地问,“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翟行复皱眉,“问这个干嘛?”
“伤口有点肿,会不好看。”翟泊这时候还有时间调笑他,“你可别让人家看到,把人吓跑了。”
“……”
翟行复听懂他的意思,直勾勾盯着他,“那你呢?”
翟泊一怔,“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翟行复笑,“你能问我,我不能问你吗?”
翟泊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两秒,移开眼,无所谓地笑了下,“猜猜看呢。”
话落,翟泊抓起翟行复的手,察看伤势,看样子就是被什么利器划到,但伤口不深,也只是需要涂点药膏就行。
他上药全过程,不闻不问,真的只有上药。
翟行复敛起眼眸,缩成一小团光,聚焦在翟泊侧脸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亮,这个距离,连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当然,最清晰的是细密长翘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隐隐闪动着,像是振动翅膀的蝴蝶。
翟行复这才发现,有一颗特别小的痣,藏在翟泊眉尾,颜色很淡,难怪一直被忽视掉。
比起这个,他又注意到眉尾端还有两块极小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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